第110章 唐離之死

「我說了,有所求者必可控。誰讓周秀清在我手裡,而陸徜又只剩下這一個證人。他為了你,可是豁出了身家性命,你真的不去救他?按計劃,三殿下在禪臺上的最後一步,可是致命的,你現在趕過去,或許還來得及阻止。」

她從豫王處得知三皇子受皇命徹查江寧簡家劫案,心生疑惑,便勸說豫王派人前往江寧,上演了一齣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戲碼,不僅查到明舒身份,還在半途從陸徜手裡劫走了周秀清,加以利用,威脅陸徜。

明舒面色頓白,驚懼地看了唐離兩眼,飛快轉身。唐離唇畔那抹得意的笑越綻越開,卻沒想明舒只跑出了兩步就又停下轉身。

「你當我阿兄是傻子嗎?」明舒臉上的驚懼全失,換上嘲弄的笑。

縱然心臟跳得像要撕開胸膛,她在此時也必需冷靜。不是不擔心陸徜,不是不想馬上飛到陸徜身邊,但是現在不行。她得相信陸徜——從前幾天他要求她一起演戲開始,陸徜應該自有安排,只不過沒能想到,他們的敵手竟是同一人而已。

就算是九死一生的局面,她此時也必須相信陸徜。

這回輪到唐離的笑容微滯。

「你這一箭雙鵰的計策使得不錯呀。設計三殿下登禪臺既滿足了豫王的要求,又能令工部尚書盧則剛成為替罪羔羊,一報你蘇家私仇。什麼東宮爭戰,不過是你用來掩蓋私心的煙幕罷了。豫王以為自己找了把刀,沒想到卻被刀利用了去。」

唐離一介孤女,想要完成這麼大的佈局,只能借勢借力。設計三皇子,不過是她取信豫王的手段而已,否則豫王又憑何任她呼叫人力物力去完成這場計劃?

「你知道如此清楚,那還站在這裡同我廢話?」唐離冷笑道,並不反駁明舒的猜忖。

「可你不是說我與世人一般見識,毫無新意?唐離,你我對話這段時間內,你知道自己已經看了三次天嗎?你在等什麼?等柳婉兒?」明舒勾唇反問她,現出幾分咄咄逼人之勢,半點沒給唐離留餘地逼問道,「‘柳婉兒’是豫王借你的人,裝作柳家那病故的女兒回到城中。為了坐實她是盧三娘這個身份,她家裡那把火,不是出於意外吧?蔡氏也不是因為害怕別人知道柳婉兒就是盧三娘登門的,因為不管是真的柳婉兒還是假的柳婉兒,都不是盧家真正的盧三娘!你們挑中柳婉兒,只是因為她的身份最好造假。蔡氏是被你們引誘上門,而後故意縱火謀殺的……我可有猜錯?」

唐離面上笑容漸笑,冷冷看著明舒,一語不發。

「現在這位柳婉兒應該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麼吧?她只是聽你吩咐行事,在放生池畔負責組織百姓放孔明燈祈福……今夜刮西北風,這批孔明燈會被吹向這裡吧,若是不慎落下一兩盞到禪房四周引發大火……」

明舒越說越冷,也越說越心驚,這只是她的猜測罷,但看著唐離逐漸沉冷的面色,她想她猜得應該八、九不離十。

孔明燈要麼被人動了手腳,飄到附近就會墜落,即便不墜落,人為製造孔明燈失火的假相也非常容易。

「陸娘子的想像力著實豐富,我是很佩服的。禪房內外都有人,如果真的失火第一時間就能發現,難道他們會在房中坐以待斃?」唐離倏爾又揚起笑來,一邊反駁一邊靠近明舒。

明舒抬頭看了看這幢兩層的廂房……窗紗上沒有投出人影,裡面亦無聲響傳出。

「如果他們被人下了藥無法動彈呢?」明舒道。

唐離不作聲,只忽然向她撲去,雙手成爪勒向她脖間。

黑暗中寒光閃過,衣料與皮肉被劃破的聲音響起,唐離悶哼一聲,抱臂站在原地,死死盯著明舒手中握著的鋒銳匕首。

唐離已是圖窮匕現,被她逼得動手。所幸明舒早有防備,手中是陸徜所贈的匕首,她努力不讓自己的手發抖,將匕首對準唐離。

「別靠過來。」明舒強自鎮定,一邊用餘光朝外掃去。

禪房內沒有聲音,兩側長廊也無人經過,外頭又吵,她就算大聲呼救恐怕也沒人聽到。

「唐離,你父親所犯罪行證據確鑿無可抵賴,沒有人欠他什麼!如果你對此有疑問也該想法替他沉冤洗刷你蘇家冤屈,而非瘋狂報復。在這禪房之中,又有哪一個是害你父親之人?且不說與你蘇家沾邊的那幾府,餘下的逾七成,可是完全無辜之人,你竟然喪心命狂到要他們一起陪葬?」

唐離臉上的寒意只維持了片刻,便發出陣尖銳的笑聲。

「無辜?那又如何?難道當年我不無辜?我母親不無辜?我的兄弟姊妹不無辜?我蘇家上下十幾口人不無辜?我父親清官半生,卻不夠診金替我祖母醫病,我阿弟病重,他貪那百兩救命銀子,叫人拿住痛腳,不得不替他人違心賣命,到頭落得抄家流放的下場,想保的家人一個也沒保住!男女皆被髮賣,為奴為婢為娼!而踩著我父親往上爬的人,卻享盡榮華富貴!憑什麼?我要他們試試家破人亡的滋味,那才痛快!我知道里面有人無辜,那又有如何?無辜之人無力就是螻蟻,死不足惜,你別同我談什麼天道仁義,我不相信!」

她邊說邊往後退去。

「無所謂了……」唐離鬆開抱臂的手,任由鮮血浸透衣袖,從腰間摸出火摺子吹亮。

火光照出她臉上瘋色,許是猜到自己再等不到柳婉兒的孔明燈,她眸中寒光被瘋狂取代。

「你要做什麼?」明舒瞧她這不管不顧的模樣,也不敢上前,任由她退到後巷的盡頭。

唐離又笑笑,伸手扯下靠牆而放的一撂雜物的油布。

油布之下是壘好的棉絮,棉絮上壓著幾個瓷甕,她趁著明舒未反應之際,猛地砸碎。

火油味衝入明舒鼻中,她剎那間明白過來。

這後巷記憶體放的,是唐離讓柳婉兒以煮粥與放孔明燈為由提前運進來的棉絮、乾草、柴禾並燈油之類的燃料,是她設下的後手。

如果孔明燈之計失敗,便可人為縱火。

她不允許自己的復仇,有任何閃失。

「不要!」明舒驚叫道。

火油已經潑在棉絮之上,旁邊又都是乾草等易燃物,禪房內又多是經幡、紗幔等物,火勢若起一發不可收拾,救都來不及。

正是千鈞一髮之際,拐角處卻突然竄出一道黑影,猛得撲向唐離。明舒衝到一半被這變故嚇住腳步,眼睛只盯著那火摺子,生恐火摺子落到棉絮上。

黑影不知是何人,只看得出是男人身形,他緊緊攥住唐離之手,唐離瘋狂掙扎扭動著,只聞一聲破肉之響,一柄刀由腹向背,貫穿兩人。

唐離不可置信地轉頭,望向身後的人。

「阿璃,你很累了,我陪你一起好好睡個覺吧。」

謝熙的聲音響起。

火摺子被扔到遠處,明舒上前一腳踩滅後,才震驚萬分地看著眼前貼背而擁的兩個人。

血瘋狂湧出,浸溼地面。

明舒不知道謝熙是什麼時候來的,料想他應該是跟著唐離而來,在旁邊已偷聽許久。

「謝熙……你這是……為什麼?」唐離低頭看看握在他手中那柄貫穿了兩人的刀,「我不是同你說過……不要再管我……」

「阿璃,我不怨你利用我……若我當初再多些擔當……拒絕縣主的婚事……可能你也不會如此絕望……對嗎?是我不好……我陪你……以後到哪裡,我都陪你……」他說著氣息漸漸弱下去。

唐離臉色灰敗,復又笑起:「你怎麼這麼蠢……都說了是利用……我就沒愛過你!不用你陪……不用……」她掙扎著想離開謝熙,卻已無力。

腳步聲由外及近,似乎有人尋來,隱約還有幾聲呼喊,叫的都是明舒的名字,很快有人找到這裡。

「明舒……」來的是宋清沼,見到暗巷中的情景不由一驚,迅速將明舒拉到身邊。

明舒這才回神,只覺雙腿抖如篩子,她勉強站定,推開宋清沼,咬牙道:「禪房裡的人應該被唐離下了藥,唐離想縱火燒房,被謝熙給……具體的情況我稍後同你解釋,你留在這裡照應著,記著別讓孔明燈放上天,我……我要去三殿下那裡!」

事情還沒了結。

就在她轉身之際,唐離忽又開了口,聲音微弱:「你不必得意,沒有我的訊號,陸徜找不到周秀清……我要是死了,周秀清也活不了……簡家的案子,註定無果……你……你會和我一樣……我等著看你變成我……」

最後一個字落下,她絕了氣息。

明舒怔住,被宋清沼搖醒。

宋清沼目光復雜地看著她:「別聽她的,你快去三殿下那裡,這邊交給我!」

明舒這才回神,情勢緊急,她只能暫時拋開所有,往大雄寶殿處跑去。

汗珠自額頭滾落,後背溼透,可手腳卻又冰涼,明舒覺得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跑得這麼快過。

跑到半路她遇上曹海,簡單解釋了幾句,曹海便速命人去通知應尋,自己則又帶著兩個親隨陪明舒去找趙景然。

法壇外已被重重圍起,天色黑透,高臺上的人已然看不清楚。明舒與曹海趕到法壇之外,報上身份後,竟驚動了魏卓,二人俱被帶到寶殿西側的閣樓內見他。

明舒道明來由後,魏卓方震道:「竟發生此等惡行?!你阿兄現下陪等在三殿下的經房內,不能見外人……」他說著想了想,又道,「也罷,你跟我來。」

他帶著明舒去了,留曹海在閣樓內。

明舒跟隨魏卓到了正殿旁邊的經房外,讓守在門外的內侍傳話,不多時裡面內侍就出來請人。

「陸娘子,請吧,少尹大人在裡面等您。」

竟只同意見明舒。

「去吧。」魏卓拍拍她的肩。

明舒點點頭,匆匆跟內侍進了經房。

經房很大,中間有巨大屏風隔斷,屏風後隱約可見男人身影,內侍站在屏風外,嚮明舒請道:「請吧。」

明舒蹙眉——陸徜什麼時候這麼會擺架子了?

她又匆匆繞過屏風,一聲「阿兄」堪堪出嗓,人便呆住。

屏風後的,不是陸徜,卻是三皇子趙景然。

眼見三皇子安然在些,明舒先是心頭一鬆,行過禮後又疑惑問道:「三殿下,我阿兄人在何處?」

「子翱替我上了禪臺。」

「……」明舒震愕當場。

她的陸徜沒有因為她而違背原則,他選了一條更加危險的路。

禪臺上的人已盤膝坐了整天,從天明到天黑,滴水未飲,粒米未進,如今雙腿已經沒有知覺。

臺上風烈,吹得衣袂呼呼作響,再過一會,儀式就要結束,陸徜希望自己還能正常站起。

天色已全暗,可入目所及,不論是天上還是地下,皆是星火遍佈,夜晚的汴京城盡收眼底,也不知明舒現下如何。

也不知……那件事進行得怎樣了。

他正想著,遠空忽然升起一簇銀亮煙火,飛到半空時「咻」一聲炸開。

陸徜唇角揚起淺笑。

得手了。

周秀清,被他的人找到了!

終於讓他搶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