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一個吻

「你們做了假證供,對嗎?」明舒靜道。

餘連一咬牙,用力點下頭,說起前事:「是!柳婉兒手上那個長命鎖和絲帕……其實是我母親的東西。」

和賭坊的錢老闆說得差不多,二月份的時候餘連欠了大興賭坊一筆賭債,便從彭氏那裡偷了這件東西出來打算先抵抵利息,沒想到他前腳才把長命鎖抵給錢老闆,後腳就有人來找他要買絲帕,並向他打聽長命鎖和絲帕的來歷。便連那人的外貌,都和錢老闆描述的相去無幾。

「東西是我母親的,我哪裡知道來歷?但那人開價很高,我又急錢,就去求我娘救命。後來我娘便單獨見了那人,兩人關起門來談了一番話,那人就給了我家一大筆銀子,剛好夠我還上賭債。」

「他們談了什麼?」

「不知道,我娘不讓我聽。他給了錢以後,叮囑我們不要讓人知道那長命鎖一直在我們身上,若有人提起就按他說的回答,並許諾事成再給我們一大筆銀子。」餘連道,「不過現在想來,他來打聽的應該是盧家三娘子的身世吧,沒過幾個月,你們不就拿著這長命鎖找上門來問話了。我就按先前同那人的約定,假裝不知,引你們上勾,再讓你們找我母親問話。」

後面發生的事,明舒與應尋都已知曉,他們落入對方圈套,從彭氏口中套出蔡氏換子的訊息,又順著這條線查下去。

「事情發展都如你們所想得那般,為何你們在案子結束後馬上逃走?」明舒不解問道。

「是我娘……我娘見蔡嬸被燒死了……」

「所以,蔡氏的死,並非意外?」應尋問道。

「我……我不清楚,只是我們都沒想到蔡嬸會死。其實我們根本就沒按你們說的,從蔡嬸那裡打聽真盧三孃的下落,所以後來蔡嬸出現在柳婉兒家中並且被燒死時,我和我娘也很驚訝,但……我們也不敢多說……」因恐惹火上身,餘連和彭慶都選擇了三緘其口,做了假證供。

就因他二人一番話,最終讓外人順理成章把柳婉兒當成了真的盧三娘。

「所以現在在盧府的柳婉兒,其實並非盧三娘?」

「應……應該吧,我也不清楚……」餘連交代完一切,又求二人,「我知道我們做假證供有罪,要不應捕快你把我關到牢裡去吧,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應尋甩開他的手,讓人將他送進牢中,又嚮明舒道:「看來柳婉兒果然不是盧家的骨肉,且可能還與蔡氏的死有莫大關係。」

「可是彭氏母子並沒直接與柳婉兒接觸過,我們最多隻能證實她的身份是假的,無法證明其他。那個神秘人的身份,餘連也說不清楚,現在就等彭氏醒轉後再問,看能否有線索。」應尋邊說邊看了眼天色,道,「夜深了,你還是先回去吧。我估摸著她要醒轉問話,也是明日一早的事,到時候我再通知你。」

「辛苦師父了,那我先回。」明舒見時辰確實不早,沒有耽擱回了魏府。

翌日,明舒很早就醒來,坐在床上呆呆望著窗外淺淡的天色,想著陸徜此時應該已經陪三殿下入宮了吧?

今日就是盂蘭盆節,汴京城瀰漫著祭祀的氣息,許多百姓一大早就起身準備了供品紙馬等物,前往大相國寺,參加法會。

明舒並沒興趣去湊這個熱鬧,洗漱妥當出來,正打算給曾氏打下手準備祭品,應尋卻一大早找來。

「彭氏今晨醒轉,不過身體仍舊虛弱,只回答了幾個問題就又昏睡過去。」應尋坐在明舒下首道,「她與那神秘人暗中秘談的,果然是關於盧三孃的身世與蔡氏換子這樁事。她一早就知道這件事,那條長命鎖和帕子是孩子被彭慶拐回來當夜就被她搶走的,不過因為當時風聲太緊,贓物來不及脫手,就一直被她藏起,直到後來出獄取回,一直壓在箱底當成棺材本藏到現在。」

應尋頓了頓,喝了口茶,才續道:「她的確沒有按我們要求的去試探蔡氏口風,所以蔡氏為什麼找上柳婉兒又死在她家裡,彭氏也不知道,她只是覺得蔡氏死得蹊蹺,恐怕自己也因此惹來殺身之禍,所以才在案情結束之後,立刻帶著兒子逃離。」

「那她可知道神秘人的身份?」

「不知道,但是她說,那個神秘人並非男兒身,只是個女扮男裝的女子,但不是柳婉兒。」

按照彭氏原話:那人女扮男裝,行為舉止與一般男人無異,又著高領內衫,外表上看不出什麼異常,但是她常年在市井與婦人打交道,自有些分辨男女的毒辣眼光,可以判定那人是個女子。

「女扮男裝的女子,行為舉止和一般男人無異,斯斯文文像個讀書人?」明舒嚼著從彭氏、餘連和錢老闆三人那裡得到的訊息,越想越覺得,這描述像極了一個人。

「唐……離?」

她情不自禁道出這個名字,後頸涼氣陡生。

明舒腦中亂得很,無數雜亂的資訊充斥著腦袋,看著毫無關聯,可冥冥中各自卻彷彿連著細細絲線,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兜頭落下。

除了三言兩語的描述外,並沒任何實質證據能指向唐離,明舒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突然間想起唐離,就好像在那個瞬間女人的敏銳直覺突然噴湧而出,並且越來越強烈,強烈到她心臟怦怦直跳,無法停息。

她無法嚮應尋說明自己的猜測不過源自這突然如其來的直覺,只能讓他儘快拿著自己畫出的唐離簡像去找彭氏母子確定。送走應尋,她坐在書案後,取出紙筆,將腦中紛繁的資訊與人名逐一落筆於紙,以便能釐清關係。

若真是唐離所為,她費勁心機設下此局是為了什麼?

唐離如今已經投靠豫王,替豫王辦事,她這麼做是為了豫王?似乎也只有這樣才能說得通,她不過是一個被逐出山門的孤女,若無靠山如何在短短時間內設下如此龐大的局?光一個柳婉兒,她就很難控制了。

柳婉兒進入盧家後所展示出來的手段與見地,絕非一個涉世未深的醫戶嬌女能擁有的,她更像是被人精心培養而出的,不論是言行舉止還是見識手段,都能因人因勢而隨心變化,進入盧家後更是如魚得水,遊刃有餘,包括對她青睞有加的容信侯,也許都只是為了取寵於盧則剛的其中一環。

因為容信侯的背後,站的就是豫王。

這樣的人,唐離以何控制?

唯一的可能,柳婉兒是豫王的人,而唐離不過從豫王手中借人用。

明舒捏著眉心,在這三人之間打上箭頭,又琢磨起唐離安排柳婉兒進入盧家的目的。

既然是為了豫王,那盧家對豫王又有什麼幫助?盧則剛說到底也只是六部尚書之一,怎值得費如此周折安排柳婉兒潛入盧家?

柳婉兒成為盧三娘後做了什麼?

她幾乎瞬間想起了盂蘭盆節法會,幾個可怕的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盂蘭盆法會由工部督建,盧則剛是工部尚書,柳婉兒聲勢浩大的普渡善行,盂蘭盆節前四日三皇子突然決定登禪臺……

他們該不會是準備在盂蘭盆法會上對三皇子下手吧?

明舒猛地從椅上跳起來,也顧不得自己的推測正確與否,提裙飛快向跑去,邊跑邊叫人。

「你就守在門口,如果應捕快來找我,你就告訴他,若確實如我所想,就讓他速帶人到大相國寺來找我!」明舒叮囑完門房後,又讓邱明等人替自己備馬車。

可今日她本無出府打算,馬車已另作他用,要準備起來又需花費些時間,恰巧曹海出來,見著火急火燎的明舒。

「巧了,我也正準備去大相國寺,我送你過去吧。」曹海道。

明舒連聲道謝,沒有推辭,上了曹海的馬車,曹海則改為騎馬。

一行人浩浩蕩蕩往大相國寺去了。

七月中旬,天依舊很炎熱,加上時已過午更是曬得慌,明舒在馬車裡悶悶坐了一會,覺得心緒難寧,伸手拂開窗簾。風忽然灌入車窗內,吹得她鬢髮微亂。

她撥了撥發,思緒漸定,忽然想起前幾天應尋說過的話。

「這個人必定對盧家十分熟悉,否則不可能挖出十七年前盧家舊案加以利用。」

她定定看著窗欞片刻,探身出窗:「曹將軍!」

曹海被她嚇了一跳,忙讓駕車人放慢速度,自己也駕馬趕到馬車旁,問道:「陸娘子何事?」

「對不起,我不去相國寺了,能不能勞煩將軍送我去陸家。」

六部尚書陸文瀚的府邸。

有陸徜那層關係,明舒進陸府很順暢,並沒遇到阻攔。

陸府很大也很氣派,僕婢成群皆衣著華美,然而明舒卻無心多看,也無心理會旁人望來的異樣目光。

陸文瀚剛從宮裡回來,也正要更衣往大相國寺去,不想竟得門子傳信說是明舒求見。

他對明舒的到來很是驚訝。

雖然明知她不是他與玉卿的親骨肉,但這孩子就是莫名投了他的眼緣,又有錯認成女的烏龍在前,他心裡便覺得她是上天補償玉卿與他的女兒,看見明舒不免比從前更加溫和。

明舒可沒心情與他寒暄,三言兩語道明來意。

「你為何要打聽蘇昌華的案子?」陸文瀚奇道,「那可是十年前的舊案了。」

蘇昌華,前前吏部侍郎,因為牽涉進順安王的貪墨案而被罷官抄家,乃是蘇棠梨生父。

十年前的陸文瀚雖還不是六部尚書,但也在官場浸淫多年,當年順安王的貪墨案牽連甚廣,拉下一大批京官,而陸文瀚就是因此而頂替空缺後來才一路青雲直上的,他對這樁案子,印象尤其深刻。

「當年順安王統轄河北路長達十數年之久,那裡位黃河下游,水患尤其嚴重,年年飽受水患之苦,當時戶部撥款百萬銀兩令順安王協助工部共同治理水患,改道修渠築壩,工事長達五年之久。可不曾想才剛建成兩年,這耗費百萬銀兩的堤壩又被大水沖垮,大水發得比未修之時還要嚴重,數十城池被淹,引發朝廷動盪。聖人震怒,下旨徹查此案,先前派下近百人方查明順安王貪墨戶部撥款以次充好修築堤壩之事。」

陸文瀚回憶起十年前的舊事,說得沉緩有力。

「這麼一大筆銀兩,聖人親批,戶部撥款,工部監督,有層層監管,順安王依然能貪墨近七成銀子,其中牽連不可謂不廣。涉案京官紛紛落馬,蘇昌華只不過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員。當時這案子是聖人親問,三司共審,蘇昌華之罪證據確鑿,沒有任何疑點,他本人也已供認不諱。只不過他牽涉並不深,本可矇混過關,卻因一封告密信而露了馬腳,落了個抄家流放的下場。」

「那封告密信,是……」

「是如今的工部尚書盧則剛所書。當時盧則剛還只是一個小小的吏部主事,恰在蘇昌華手下替他辦事,是他的親信。告發了蘇昌華後,盧則剛憑此事獲嘉獎,才慢慢爬到今日之位。」

「……」明舒聞言,失神良久。

依她對唐離此人的瞭解,唐離要對付的,恐怕不是三皇子,而是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