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縱火者

夏陽灼灼,曬得人眼花,明舒捧著一托盤的飾品在甄家園子裡走了半天,後背已經汗溼,現下被盧三娘攔住去路,只能在陽光下停步。

看著對方不懷好意的目光,明舒行個禮,淡道:「盧三娘子,煩請讓個道,甄老夫人還等著我送這批首飾樣子去給她老人家過目。」

這裡是甄家,身邊又有甄家帶路的丫鬟,明舒不覺得以賢淑聞名的盧三娘會在別人家中明目張膽地給她找碴,幾句言語嘲諷,她還遭得住。

「哦?」盧瑞珊瞥了眼她手中托盤,朝身邊比自己小一點兒的姑娘笑笑。

那姑娘穿了身紅裳,神情倨傲,她揮揮手,帶路的甄家小丫鬟就躬身退下,她方不屑地開口:「破落門面的東西,我祖母哪裡看得上?她老人家可沒功夫見你。」說罷她又掩唇笑起。

「這位是甄家嫡出的大姑娘,甄老夫人最疼愛的親孫女兒。」盧三娘便介紹道。

明舒蹙了蹙眉,隱隱猜到這趟甄家的約是有人惡意耍弄,她只道:「既然如此,是我冒昧上門了,告辭。」

「急什麼?我祖母沒興趣,但是我有。」甄大姑娘衝左右使個眼色,立刻就有兩個大丫鬟攔住明舒的去路。

未等明舒反應,甄大姑娘就已伸手抽去托盤上蓋的紅布,隨手扔在地上。明舒將身體一側,可惜還是沒能躲過甄大姑娘的手,叫她搶走了一支蝴蝶簪。

這批新出的髮簪乃以蟲草為主題,件件活靈活現,花了明舒好大力氣,工藝極精巧細緻,是以也經不起折騰。就見甄大姑娘將那蝴蝶簪拈在手中用力搖晃一番,又裝作失手掉落,再一腳踏上。

「對不住,一個不留神弄壞了。多少銀子,我賠你。」甄大姑娘收腳踢開被踩扁的蝴蝶簪,挑釁道。

明舒攥緊托盤,笑道:「甄娘子,今日送到貴府的簪子是新出的樣簪,全汴京獨一無二,要價八百兩銀。」

「八百兩?一隻破簪子也要八百兩?」甄大姑娘冷下臉,「果然是個黑心的商人,瞧準時機就要訛人,盧姐姐也是這般被你欺負了去吧?我可不是她,這裡是甄家,由不得你撒野。」

「一隻蝶簪當然不值八百兩,這八百兩是這套新簪的價格。這套簪子,三蟲三花,總共六支,您可看仔細了……」她說話間將托盤呈到眾人面前,手往下一沉,讓人可以由上至下將整個托盤上的金簪盡收眼底。

一套六支簪是沒錯,但每支簪子又都不是獨立的,六隻簪恰巧能合成一幅夏趣圖,格外生動別緻。

「各位看到了,此套新簪六支可合一,差一支便不成套。若是旁的簪子,您損壞了一支那照簪價賠償便可,但這蝴蝶簪可不成。我也不是訛您,此簪貴工不貴金,八百兩,只是這套簪子的成本而已。」明舒笑道,毫無生氣的模樣,「甄家是京中有名的權貴世家,甄娘子又是嫡長女,想必是不會在銀錢上為難我一個小小的金鋪老闆,您看是付現銀還是銀票?」

「……」甄大姑娘臉色已白,險此被她氣壞。

八百兩啊,讓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上哪兒弄去?

「甄娘子可是不方便?那也沒事,或者留個字據予我日後再付,或者請貴府長輩出個面……」明舒繼續添火。

甄娘子臉色更差了。八百兩銀子,這讓她爹孃知道,得打死她。

「奸商,你這奸商!」她又急又氣,扯著盧瑞珊的衣袖道,「盧姐姐,你看這人!宋哥哥和許夫人為何會看中這樣的人!」

明舒挑眉——宋哥哥?宋清沼?

想來又是個愛慕宋清沼的姑娘,被盧瑞珊給挑撥了。

她在心中嘆口氣。自入京城後,找她晦氣的姑娘,不是為了陸徜,就是為了宋清沼,她明明什麼都沒做過,到底是招誰惹誰了?

盧瑞珊也未料想明舒是塊鐵板,奚落耍弄不成,反有賠了夫人又折兵的趨勢,只能先安慰甄大娘子:「你彆著急,凡事皆可商量。」

「八百兩,沒得商量。今日我持貴府邀帖上門,送金飾入府,很多人都看著的,便是國公府的世子夫人也知道這事,也見過這套簪子,知道這簪子的價值。盧三娘子若是心疼甄娘子,不妨替她出些銀兩賠付?」明舒收起笑臉,強硬道,又看盧三娘也變了臉色,不免想起近日正在調查的那樁案子。

生在官宦之家養出這樣的脾性,也不知他日真相大白,她該如何自處?

「你!」甄大娘子怒道,又召喚下人,「給我把她轟出去!」

「您可以試試,橫豎今日要不到說法,我是不會離開的。這事就算是鬧到官府去,也是貴府不佔理兒,我沒什麼可害怕的。」明舒可沒有什麼大家閨秀的臉面要顧及,做買賣的人,最能拋開的就是臉面,今日這甄娘子敢欺她,拿著後宅那套玩到她頭上,她自也要讓對方知道,何為世道險惡。

「你……」

這甄娘子和盧瑞珊平日打交道的都是高門貴女,哪遇過這樣敢撕開臉鬧的人,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是好,正胡亂想著辦法,遠處忽然急匆匆跑來個小廝。

「什麼?開封府衙役找我?可說是何事?」

聽完甄家小廝的稟報,明舒蹙眉。是應尋遣了衙役過來找她,說是有急事請她去一趟衙門。明舒暗忖,應該是非常緊急的事,否則應尋不可能讓人跑到甄家找她。

「說是北斜街柳家著火了。」

明舒大驚——柳婉兒的家著火?

「陸娘子這是犯了什麼事,竟惹得開封府衙役上甄府拿人?」那邊盧瑞珊聽到聲音,一掃先前急切神情,按著甄娘子的手嘲道,卻在明舒望來時不由自主打了寒顫。

那眼神,可不是先前小打小鬧的目光了。

明舒沒有猶豫,也不與她二人再爭執,只拋下一句話:「我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今日之事我會修書一封送予貴府大人,告辭。」

語畢,她匆匆跟著小廝走了。

路上衙役把大概情況嚮明舒說了一遍。

火是昨晚從柳婉兒家裡起的,而後蔓延到左鄰右舍,附近居民和救火隊的人折騰到天亮才將火險撲滅。火災中有一人受傷,一人死亡,傷者正是柳婉兒,死者乃是蔡氏。

可蔡氏怎麼會出現在柳婉兒家中?

明舒疑惑非常。

她趕到開封府衙時,與這起火情相關的人已全被帶到府衙。應尋正在分派人手給帶回府衙的人做筆錄,忽聽有人在外頭叫了聲「師父」,他轉頭瞧見明舒,三言兩語交代完剩下的事情,嚮明舒招招手,把她帶開。

「柳婉兒呢?她的傷勢如何?」明舒問道。

「傷勢不重,人剛剛醒了。」應尋面色沉凝地回道,「她受的是皮外傷,並非灼傷。」

「皮外傷?」明舒就更加奇怪了,「我能見見她嗎?」

應尋點頭:「她也正要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