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傾身輕拭他臉頰與脖頸,又小心翼翼散去他頭上髮髻,讓他躺得更舒坦些。
此前數番都是陸徜照顧她的傷病,這回便換她守他了。
天不知何時亮的,陸徜的眼睜開一道縫,便發現昏黃燭色被天光取代。這一夜,他並非全無感覺,取箭時撕心之痛猶在眼前,他似乎聽到有人在自己耳邊輕聲道:「阿兄莫怕,我在……我在……」
那是明舒的聲音。
想到明舒,昨日之事浮上心頭,他立刻就想再確認她和曾氏的安危,只是一轉頭,就見明舒枕著手趴在自己枕邊打瞌睡,她的另一隻手,正被他握在掌中。
軟軟的,纖細的,帶著暖意,溫存如她這個人。
天光輕蒙她面容,纖長的睫,秀挺的鼻尖,瑩澤的唇,都近到他觸可及之處。
陸徜不想吵醒她,一動不動躺著側頭靜靜看她,怎知明舒卻忽然驚醒,嘴裡夢囈著「喂藥,要喂藥了」,揉著眼坐起——大夫交代過,隔幾個時辰就要喂藥,她牢牢記著。
照顧人這件事,明舒真沒做過,難免有些手忙腳亂,不像陸徜應付自如,她只能強打著精神不睡,哪怕是假寐也會很快驚醒,就像現在。
「喂藥……」明舒拍拍腦袋,她傻了,藥才剛餵過沒多久。
「你脖子上的傷,怎麼來的?」不期然間,一個聲音響起。
明舒朦朧睡眼陡然大睜,睡意盡空。
「阿兄,你醒了?」她低頭望去,正與陸徜目光相撞。
陸徜已經留意到她頸間那圈勒傷的淤青,他撐床欲起。明舒見勢忙上前扶他慢慢坐起,夏日薄被隨著他的坐起而滑至腰間,陸徜只顧盯著她的傷,並沒察覺不妥,明舒卻在他坐定後傻了眼。
昨夜療傷剪去他衣物後,並沒給他再套新衣,故他眼下未著上衣,只左肩上纏著白色繃帶,肩臂線條與紮實身線盡露,加上髮髻已散,柔軟長髮自然垂覆,攏著他傷後的蒼白俊顏,無端叫人覺得嫵媚。
「問你話呢?」陸徜還在計較她的傷,見她呆若木雞,不禁追問道。
明舒閉上眼,捂住口鼻,別開臉。
陸徜見她滿臉通紅,舉動奇怪,忽覺身上發涼,垂頭一看,也是俊臉染血,飛快攥起薄被擋在胸前,語氣起了波瀾:「我的衣裳呢?」
「剪……碎了……」明舒不敢轉頭,但滿腦袋還飄著剛剛那一眼所見。
真是罪過。
剪碎了?!
陸徜定了定氣,道:「去替我尋身衣裳來。」
明舒猛點著頭衝到屋外,叫來魏府下人要衣裳。衣裳倒是很快送到,一套裡衣,一身外袍,是魏卓沒有穿過的新衣,他們兩身量相當,不過魏卓比陸徜壯實些,這衣裳給陸徜有些顯大,但也比沒有好。
陸徜便掙扎著穿衣,奈何只剩一邊手能用,穿得有些艱難。明舒聽那邊窸窸窣窣了一會,料想他穿衣不便,索性走回床畔。陸徜果然才穿好半邊,正左支右絀地打算把右臂套進袖中……
「行了,你別亂動,回頭把傷口繃裂,又要麻煩。」明舒坐到床畔,目不斜視地盯著他的臉,手卻順利將右邊袖籠展到他右手前。
二人面對面坐著,氣息交錯,彼此全都紅了臉。明舒為他穿好裡衣,又將雙手穿到他後頸處,將他長髮一寸寸自衣襟裡撥出。陸徜垂頭看她,在長髮落下時,他夢囈般喚了聲:「明舒。」
明舒抬頭。
過近的距離讓她的鼻尖擦過他的鼻頭,陸徜眸中迷離瞬間化作洶湧海濤。
明舒呼吸一窒,下意識想逃,動作過大一時不慎卻牽動到他傷處,只聽他悶哼一聲垂下頭去。她嚇了一跳,忙道:「阿兄?傷……傷到你了?我瞧瞧,你讓我瞧瞧……」
陸徜捂著傷處垂頭不抬,明舒越發擔心,矮身低頭看他臉色。
不看還好,一看就看到他唇角微勾。
明舒直起身來,氣壞:「陸徜,你夠了!」
陸徜跟著抬頭:「你叫我什麼?」
「陸徜!不可以嗎?」明舒插腰,「陸徜陸徜陸徜!」
還指望她再喊「阿兄」嗎?呸,什麼慈愛嚴厲的兄長,他才不是!
「誒!」陸徜乾脆利落地應了。
於他而言,這聲「陸徜」,堪比天籟。
「……」明舒氣結。
「別動,我就看看你的傷。」陸徜卻伸出手,指腹輕撫過她頸間傷痕,神色再變。
凌厲得像要吃人一般。
魏卓今日也起得早,下屬已經前來通傳,昨日伏擊曾氏與明舒的四個歹人,在禁衛軍的圍堵之下,有兩人已被抓到,另外兩人,一人搏殺過程中傷亡,一人逃離。
被抓的這二人已被帶殿帥府的刑審堂去,他也正要趕過去,怎料走到半道上,忽聞下人來報——
「殿帥,尚書令陸大人,在外求見。」
魏卓腳步一頓。
這訊息傳得倒快,一大早陸文瀚就趕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