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陸吃播

屍首已被抬走,但流了滿地的鮮血還來不及清洗,鋪內氣味濁腥難言。陸徜恍若未察,慢慢踱過血跡,走到明舒面前。他從官署急趕而來,身上穿的還是簇新的官服,不過原本整齊綰在烏紗帽內的髮髻有些亂了,鬢邊垂下幾縷髮絲,年輕的面龐上沒有少年稚色,眉宇間全是逼人氣勢。

果然,做了官就不一樣了。

明舒已經站起,略側了身,把受傷的手臂往裡一藏,企圖避過陸徜的目光,陸徜沒追究,只找大夫:「這傷看過大夫了?大夫呢?」

應尋代為答道:「大夫先行一步已經離開,走前他已經包紮好陸娘子的傷。這傷是皮肉傷,並無大礙,還請陸大人寬心。」

陸徜轉頭:「那要多重的傷才算有大礙?」

語氣很平靜,可字裡行間的反詰,卻毫無客氣可言。

應尋被他問得無言以對,明舒捂著手臂過來,道:「阿兄,我真沒事。」

「你的膽子這是被我縱得越來越大了,什麼事都要去摻一腳?」陸徜仍是平靜。

這平靜就像是冬日湖面的薄冰,看著無波無瀾,底下還不知如何暗潮洶湧。

按照慣例,這種時候別和他爭辯最好,明舒識相地閉上嘴,旁邊的應尋卻覺事情因案子而起,他有必要替她說幾句好話,便將過錯攬到自己身上:「令妹受傷是我等辦事不力,沒能保護好她,大人要怪就怪我,與令妹無干。」

應尋話並未安撫陸徜的怒焰,明舒明顯察覺到他眼神更冷了,她連忙道:「阿兄,這和應捕快沒有關係,是我衝動行事受了傷。」一邊又朝應尋急道,「你別說了。」

「我的家事,不勞應捕快操心。」陸徜頭也不轉只盯著明舒,又問她,「現在,要跟我回去嗎?」

「跟!」明舒點頭如搗蒜。

陸徜轉身便向外走去,明舒只能朝應尋揮揮手,跟上陸徜。陸徜走到帷幔前停步,將幔布掀高,讓明舒不必矮頭出了帷幔後,才又跟出。應尋便站在原地,目送這二人離去。

因為急趕著過來,陸徜策馬前來,馬兒正拴在街邊的拴馬石上。明舒傷了一邊手,爬不上去,正蹙著眉頭站在馬旁,思考該如何上馬,還沒等想到解決辦法,腰上忽有溫熱掌心貼來。

在她回神之前,她已雙腿凌空,整個人被陸徜掐腰抱起,連一句驚呼都來不及發出,就側坐在馬背上。陸徜半字未吐,又轉身去解韁繩,而後利落地翻身上馬,狠狠一勒韁繩。

馬被他勒得揚起前蹄嘶鳴出聲,明舒順勢向後傾倒,落進陸徜胸前,這一回,陸徜沒再講究什麼男女有別,左手扣住她的腰肢防她摔下,右手控韁,口中重叱一聲,策馬奔出。側坐的明舒被他牢牢扣在懷內,半點不敢動彈。

不多時,馬兒轉入馳道,陸徜催馬疾馳。呼呼風聲自耳畔掠過,吹得明舒鬢髮全亂,她靠在陸徜胸口,汲取他懷中溫度,已無從去想二人這般靠近妥不妥當,滿心只剩下一個念頭。

阿兄這來勢洶洶的怒焰,恐怕沒有前幾次那麼容易安撫。

及至到家,陸徜依舊不發一語地將她從馬上抱下。

天色暗去,曾氏已經燒好飯菜等二人回來,看到兄妹兩人一個寒著臉,一個捂著手臂進屋,不由問:「你們這又怎麼了?」

「阿孃……」明舒慢慢鬆開手臂。

「我的天爺,你的手臂怎麼了?」曾氏被她手上的傷嚇了一跳。

「沒事,不小心摔的。」明舒忙道,說話間又偷偷覷了眼陸徜,見他沒揭穿她的謊言,稍稍放下心。

要讓曾氏知道這是箭傷,非擔心死不成。

「我去裝飯,阿孃,你幫她把衣裳換了。」陸徜冷冷一語,轉頭進了廚房。

曾氏狐疑地陪著明舒上了樓,一邊協助她換衣裳,一邊問她:「你阿兄怎麼了?」

「阿兄生我氣了,很嚴重那種。娘,有什麼辦法能讓他消消氣?」明舒小心翼翼把手脫出衣袖,問道。

「多嚴重?」

「就……再嚴重點,他大概要和我脫離兄妹關係吧?」明舒誇張道。

「這麼嚴重?」曾氏眉毛一挑,替她穿上乾淨的衣裳,拍拍她肩頭。

陸徜從來不無緣無故發脾氣,要是爆發了,那隻好……

「自求多福,保重。」

明舒換完衣裳與曾氏下樓,桌上飯菜已經擺開。這段時日家中收入漸增,日子過得不那麼拮据,曾氏手上寬裕起來,家中的伙食也水漲船高,幾乎日日見葷腥。

今日也不例外,三個人五道菜——偏甜口的響油鱔絲、醬油燒的能拉出絲兒的大肘子、糟鵝掌、酒醃的小河蝦與一道素淡的翡翠豆腐湯。明舒看得眼睛發亮,口水直往外冒,迫不及待就坐到桌旁。

這桌上的菜,除了那碗湯,就沒有她不愛的。

她慶幸受傷的是左手,不會影響自己吃飯的速度。

「鵝掌和醉蝦是隔壁的王嬸子送過來的,我們這不是要搬走了,她就送了這兩樣拿手菜過來,你們嚐嚐。」曾氏邊說邊招呼兄妹兩人吃飯。

明舒等到曾氏這句話才執筷開動,先朝肘子下筷。

啪——她的筷子被陸徜打回。

明舒看了眼陸徜,他不解釋,她這會不敢與他對著來,便改筷去夾鱔絲。

啪——她的筷子還是被開啟。

明舒望向曾氏,曾氏搖搖頭,破天荒沒有幫她的意思,她又夾鵝掌,被打回,再夾河蝦,仍是被打回。

這飯……吃不下去了。

「身上有傷,這些濃油赤醬的東西不利傷口癒合,還會留疤,酒就更吃不得。」陸徜這才慢條斯理道。

「阿兄……」明舒眼睜睜看著陸徜把一筷肘子肉送入口中,蜜狀的醬汁兒把他的唇染得瑩潤,她跟著舔舔唇,饞蟲被勾得快衝破天靈蓋。

偏陸徜不肯放過她,他平時吃飯可沒今日這般花樣百出,好似專門演給明舒看般,每一口都吃得極仔細,偶爾發出一點喟嘆的聲音,彷彿陶醉在食物的美味中,讓看的人胃口大開。

明舒咬著筷子瞅陸徜——他這是在撒氣,在報復!

「喝湯吧,這湯清淡,不礙事。」曾氏看出門道來,憋著笑給明舒盛了碗湯。

明舒喝了兩口——更糟糕了,湯太寡淡,愈發顯得陸徜嘴裡的食物格外美味。

就這麼眼睜睜看著陸徜掃空大半菜食,明舒只拿著筷子數著米粒往嘴裡扒,過了半晌那碗米飯都沒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