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塵埃落定

「該死!衛獻該死!黃老四該死!」

聲音如同浪潮,漸漸無法控制,應尋眉頭大蹙,為防止事態進一步擴大,只能讓人先安撫民眾。

呂春蓮卻又望向已嚇得再說不出話的黃老四:「你聽,連他們都說你該死!」

「呂媽媽!」突然間有人開口喚她,聲音清脆響亮,「衛夫人,她說你是個好人。」

呂春蓮聽到這句話,卻忽然回過頭來,渾濁的眼眸裡緩緩流出兩行淚:「我不是好人,我對不起她。我剛回汴京,發現杏枝之死有疑時,曾經以為是當家主母嫉妒她生下兒子而出手加害,所以才進了衛家後宅,助紂為虐,幫著衛獻禍害了夫人多年。夫人原本有機會逃走的,是我……是我向衛獻告的密,害苦了夫人。後來……後來我才知道全是衛獻的錯!我對不起夫人,我也有罪……」

「衛獻是你殺的?這事與夫人可有關係?」明舒又問道。

「這事與夫人沒有關係!殺衛獻是我臨時起意,衛獻那人心思縝密,哪怕我蜇伏衛家多年,也找不到任何下手的機會,直到那天我無意中看到殿帥調換了杯酒,便知道機會來了。」

那時她對衛獻的為人與行事手段已很瞭解,看了一眼就知道那酒有問題,只不過魔高一丈道高一尺,沒想到被殿帥識破將酒對調,有毒的酒被衛獻自己服下。她當下匆匆回到後宅,假借要稟告秘事為由讓靈雪在外邊蹲守衛獻,待得知衛獻與衛朝因爭吵進了東園且衛獻許久沒出東園之時,她便猜到定是藥效發作,於是悄悄潛出杜文卉的屋子,憑藉對後宅的熟悉躲開眾人眼目,輕而易舉進了東園,動手溺死衛獻,再悄悄回到杜文卉的屋裡。

後來應尋拿著衛獻身上掉落的香囊來詢問杜文卉之時,呂媽媽就在旁邊,一下子就猜到了夜光粉,於是趁他們還未搜檢時,悄悄把鞋在屋裡的絨毯上蹭得乾乾淨淨。

「那衛夫人為何要給你作證,替你隱瞞你出過門的事實?」應尋也問道。

呂春蓮聞言卻是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眸中卻染上幾許溫情:「夫人她……以為我是為她殺的衛獻,她不知道我是在替杏枝報仇,一直以為我和丁宣一樣,是在幫她,所以……夫人是個善良的人,你們別怪她。」

她頓了頓又道:「從我殺死衛獻起,就沒想過要繼續苟活偷生,待我了結了這個男人,就去陪我那苦命的女兒。陸娘子,你替我轉告夫人一聲,衛獻已死,她往後可以好好活下去了,別學我……別學我……」

語畢,她舉起匕首,猛地扎向早已因為失血過多而昏厥的黃老四心臟處。

「不要!」明舒忽然不管不顧地飛身撲上前。

伴隨著應尋驚怒的喝聲:「陸明舒!」後堂一支羽箭破空而來,正對呂春蓮背心。

大安律法有明文規定,衙差執行公務之時,若遇脅持人質的惡徒,可以直接擊斃,先前潛入黃老四香飲鋪後堂的人已經持弓引弦就位,應尋當機立斷下令。

千鈞一髮的時刻,明舒腦中全空,縱身上前推開呂春蓮。

噹啷一聲脆響,匕首落地,呂春蓮被她推倒在地,那支羽箭箭尖卻擦過明舒手臂沒入牆上。應尋衝到鋪內之時,明舒已用手捂住自己左臂,殷紅鮮血從指縫間汨汨湧出。

其餘衙差全都衝入鋪內,逮人的逮人,救人的救人,只有應尋怒目疾斥明舒。

「陸明舒,你是不是瘋了?」

「對不起。」明舒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捂著傷口站在門口。

應尋定定看她幾眼,忽道:「你不是為了救黃老四,你是想救呂春蓮?」

明舒依舊沒說話。

「殺人是重罪!不論任何理由任何藉口,都是國法難容之事!你對一個殺人犯心軟,以身犯險,你知道這有多愚蠢嗎?」應尋又問道。

「我知道。」明舒看了眼被衙差押在地上的呂春蓮,「可若國法難治,又當何為?」

「陸明舒,你的想法很危險。若個個都似這般私刑報復,人人皆判官,又有何公義可言?任何情況下,情理都不該凌架律法之上。」應尋冷道。

明舒心裡一片混亂,她也不明白自己在那個瞬間為何會衝上前去,只覺腦中充斥著「報仇」「報復」等字眼,不期然間有個聲音迴響起來。

「陸娘子,你可試過家破人亡的滋味?如果你被害得家破人亡,你報不報仇呢?」

那是她離開松靈書院的前一夜,唐離問她的話。

如果她也有這樣的仇恨,卻遇國法難治之時,她要不要報這個仇?或者說,她要如何去報這個仇?

這個問題,她沒有答案。

她只知,那種古怪的感覺又漫上心頭。

「陸明舒?」應尋發現她神情不對,又見她捂住的傷口還在往下滴血,不免在心裡責怪自己沒有護好人,又覺得自己話說太重,於是轉身吩咐手下,「大夫來了沒有,趕緊看看她和黃老四。」

大夫早就已經到場,先去察看黃老四,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摸摸脈,搖著頭過來:「那個失血過多,救不了了。」一邊又嚮明舒道,「小娘子把手放下,讓老夫瞧瞧你的傷。」

明舒聽話地鬆手,坐到一旁任由大夫檢視包紮傷口,那廂已被扣押的呂春蓮聽到黃老四救不回來時,發出一串嘶啞的笑聲來。

帷幔拉起,鋪外的民眾再也看不見鋪中景象,慢慢被衙差驅散,應尋指揮著手下處理一片狼藉的現場,黃老四的屍首被抬走,呂春蓮也被押回,證物逐一收集。待他忙完一陣回來時,只見明舒坐在牆根下,齜牙咧嘴地讓大夫給自己處理傷口,嘴裡不住發出「嘶嘶」的聲音,兩條秀美的眉毛都快擰在一起。

「現在知道痛了?」應尋沒好氣道,又問大夫,「她的傷如何?」

「皮肉之傷,沒有大礙,不過恐怕會留點傷痕,要小心護理。」大夫回道。

明舒已從先前的情緒中走出,現在應覺得疼,聽到應尋的話,只拿眼睛瞪他。

好容易大夫包紮完畢,應尋又讓人給明舒做口供筆錄,如此折騰了半晌才算完事,明舒長吁口氣,正想告辭,忽聽有人進來通傳:「陸徜陸大人到了。」

明舒頓時驚愕地望向應尋:「你把我阿兄叫過來做什麼?」

應尋道:「你在這裡受了傷,難道我不通知你家人?」

「……」明舒心裡立刻警鈴大作。

那邊陸徜根本不等裡面發聲,徑直掀開帷幔,矮身入內,一眼看到明舒,以及她臂上開裂的染著血的衣袖,與底下重重包紮的紗布。

陸徜那雙眼,一點一點覆上霜雪。

明舒嚥了咽口水——這神情她再熟悉不過。

暴風雨來臨前夕,也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