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聚首(蟲)

天已黑,庭院裡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在衛府內的除了開封府的人,還有後來趕到衛家的一隊禁軍侍衛,將四周包圍得滴水不洩。

魏卓坐在外院中庭正中的圈椅上,等著開封府的查證結果。明舒跟在魏卓旁邊,哪兒也不能去,什麼都不能做。

魏卓雖然讓她避免被捕快帶走的下場,不過她也不能隨意走動。

「悶了?」魏卓看了她一眼,點著桌面道,「喝茶,吃些點心。」

明舒看著桌面上已經衝了幾遍早就淡得沒味的茶,無奈道「魏叔,我已經滿肚子都是水了。」

魏卓被她逗樂,唇角揚了揚,道「好了,知道你委屈,且再忍忍,他們辦案能力不錯,應該很快就能還你清白。」

「您說應尋啊?他那麼武斷,也不聽人解釋,手底下真沒冤假錯案?」明舒對應尋意見格外大,她可從沒見過這麼武斷又自以為是的人。

「他們自有一套辦案手法,也見慣了各種各樣的犯人,你又假扮江湖術士進入衛府,先入為主罷了。」魏卓對其他人都言簡意賅,對明舒卻很耐心,有些閒聊的意思。

明舒才要開口,庭院外就走來一行人,卻是開封府少尹帶著應尋等人過來了。

「殿帥。」少尹先朝魏卓拱手。

魏卓已經起身,回過禮道「可有進展?」

「屍體勘驗完畢,仵作屍格已出,稍後呈上,現場也已勘察結束,衛府上下人員俱已盤查完成,已得出幾個嫌疑人,現下過來是有件事想請教陸娘子。」少尹望向明舒。

明舒站直,淡道「你們想問衛府鬧鬼之事吧?」

「你若知道什麼就實話實說,別藏著掖著妨礙辦案。」應尋開口道。

「官府辦案我當然要配合,不過應神探什麼都還沒問就在心裡先定我一個招搖撞騙的罪名,我就想問問,我是騙到什麼好處了?」

「那你現在可以說了。」應尋依舊道。

明舒被他的態度惹怒,待要譏諷他幾句,又見魏卓與少尹都等著自己,少不得顧全大局把氣嚥下,道「衛府鬧鬼之事已經有近五個月,衛二夫人請我回來是調查鬧鬼之事,我假扮女冠入府,是為了查證衛府這個‘鬼’。這個‘鬼’,據我所查,乃是有人假扮。」

「何人所扮,又是為何扮鬼?」

「我先前借驅祟為名集中查問過府中所有遇見過異常情況的人,得出一個結論。衛府鬧鬼,其實分了三個階段。」明舒不再理會應尋,整理思緒開口解釋。

第一個階段,集中在杜文卉身上,所有關於‘鬼’的訊息,都由她親口放出,也只有她一個人說見過,所以才被診斷為癔症;第二個階段,衛府鬧‘鬼’趨勢有所上升,府中丫鬟婆子們紛紛遇到奇怪的事情,比如雞鳥遇害,有人被推向深井險些跌落。這些現象雖然奇怪,但‘鬼’並沒真正出現。衛獻雖然也整頓肅查過後宅,但並沒找到‘鬼’,依舊只能將事情壓下;第三個階段,就是昨夜許氏遇鬼,‘鬼’真正出現了。

這三個階段,關於‘鬼’的威脅性是逐層遞升的。

「我一直覺得許夫人遇鬼有些奇怪。這‘鬼’如果藏在衛家這麼久,就算有冤氣也該衝著衛家人才是,怎會衝著才上門沒幾天的許夫人?還那麼明顯的現出真形嚇她?那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它’想把許夫人趕走,因為許夫人妨礙到‘它’了,可許夫到衛家只是來探望衛夫人,小住幾日,她遲早是要回國公府的,平日最多也只是和杜文卉說說話,身後還有呂媽媽監視著,又能妨礙到誰?或者說妨礙到需要這個‘鬼’要冒著被人揭穿的風險親自出來嚇人?」

「另一種呢?」

「另一種就是,‘它’想借許夫人的身份,把衛府鬧‘鬼’之事鬧大。不知道你們發現沒有,衛獻後宅的下人們,從丫鬟婆子到小廝,都是衛獻一手挑選入宅,宅內訊息完全無法傳到外邊,坊間幾乎聽不到衛家的流言。但從今年年初起,關於衛家鬧鬼的流言,就慢慢在汴京城內流傳開了。」

鬼神之事畢竟不同後宅陰私流言,普通人自然心存敬畏,無法以平常心對待,衛府這顆無縫的蛋自然是要開裂。

訊息,就這麼傳出來了。

而許夫人也正是因為聽到這個流言,才趕到衛府安慰閨中密友杜文卉。

這才是前後因果。

語畢明舒暫時停下,等他們消化。

應尋眉頭緊緊蹙起,魏卓嚮明舒道「你繼續。」

明舒點點頭「許夫人遇鬼那天,正好撞上在幫衛二夫人調查古怪聲音的我,我和她一起躲在假山的矮洞裡,雖然只看到‘它’的衣襬,但是我在事後檢視了地面痕跡,這個虛無縹渺的‘鬼’在假山下的泥地上拖出了淺淺轍痕與腳印來。你們見過哪個鬼有重量,會在地上留下轍痕與腳印的?那分明是人假扮的。」

「明舒,你的意思是,這人扮鬼,不是為了要藏,而恰恰相反,是為了要露?」魏卓斟酌道。

明舒回他「這是我的推測。」

這個推測有悖常理,但放在衛家才說得通。

「為什麼?」應尋問道。

「你和衛夫人杜文卉見過面了吧?你覺得她怎樣?」

「神情恍惚,唯唯喏喏,面對丈夫溺亡沒有流露一絲悲傷。」應尋已經盤問過杜文卉,這個衛夫人確實奇怪,也完全看不出和衛獻夫妻情深。

「許夫人與杜文卉是二十幾年的閨中密友,對杜文卉瞭解甚深。我在遇鬼那晚曾和許夫人深談過,她告訴我,杜文卉年輕時是個開朗活潑的娘子,與現在所見判若兩人,自從遇到衛獻之後,就慢慢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這二十幾年,衛府像個囚籠,衛夫人被禁錮於此,誰都不知道這其中發生了什麼事。我想你們可以找個醫娘給衛夫人瞧一瞧,她身上可能有傷,你們問問她,是誰造成的。」

許氏說過在杜文卉身上發現過瘀傷,而杜文卉本人在外也都將自己包得密不透風,這舉動無不像在掩飾身上的異常。

「你是說,她受衛獻虐打?」應尋立刻反應過來。做為捕快,他沒少接觸各類人,虐打成性的男人,並不在少數,有時甚至打出人命。

可在衛家,杜文卉是當家主母,能夠虐打她的,也就只有衛獻了。

「也許……她心中所能承受的東西已經到達了極限,但身處衛宅,她無法向外求救,甚至還要被迫向外界裝出與衛獻恩愛的模樣。」

「明舒,你說的‘鬼’,莫非是指衛夫人杜文卉?」魏卓問道。

明舒點下頭。

任何一個正常的女人,處於被囚禁、監視的環境中,面對控制慾強大甚至虐打她的丈夫,求助無門,她能怎樣?借「鬼」之名向外界傳達她的求救,已經是她最後的救命稻草了。

杜文卉是想逃離衛家的,衛二夫人說過,杜文卉不止一次提出想搬離主宅去莊子上休養。杜文卉最初裝遇鬼,可能只是想借這個子虛烏有的「鬼」來逃離衛家,沒想到衛獻仍不同意,但意外的她發現鬧鬼的流言能傳入坊間,於是衛府鬧‘鬼’之事愈演愈烈,一方面可以讓訊息流入坊製造輿論,一方面也可以繼續找藉口離開衛家。

慢慢的,衛家這固若金湯的後宅就被撬開了口,流言會一點點傳出,從鬧‘鬼’到衛家的秘辛,很多其實並不相關的事會因為鬼神之說而被沾在一起,傳入街巷,這會給衛獻帶來壓力,也會給杜文卉一點點喘息空間與逃離的契機。

「可杜文卉既然被人監視,一舉一動都在他人眼中,又怎能分身去做這些事?」

「她有幫手。總有些人雖然被衛獻招進衛家,但心裡還是看不過眼,想幫幫衛夫人的。」明舒答道。

「是誰?可有證據?」

「沒有證據。這樁案子,我本來不想查了,打算今早就和二夫人請辭,把定金返還的,不過可惜還沒來得及說明,就發現衛獻死在東園池子裡。」明舒道。

「為何?」

「這‘鬼’從頭到尾都沒傷過人,若只是一個可憐人的自救,我要是揭穿,你覺得杜文卉還活得下去?」明舒嘆口氣,又道,「不過提起證據,如果你們動作夠快,也許能找到。前晚遇鬼時,那‘鬼’走到長廊上失去蹤跡。我問過衛家下人,衛家後宅是有丫鬟婆子值夜的,從假山處的長廊到後院主屋之間,恰好有人值夜,只除了衛獻的父親所住的偏院。我懷疑那人是逃進偏院了,扮鬼所用的東西,也許還在。」

「會是誰?」

「在偏院照顧衛老爺的,是丁宣。」

應尋便召喚了同僚,打算立刻往偏院尋找證據,臨走時又轉頭問明舒「你既不想說出這些害了杜文卉,那現在為何又要和盤托出?」

明舒給了他一個「你有毛病」的眼神,道「我不想繼續蒐證查探,是因為我覺得鬧鬼只是無傷大雅的舉動,卻涉及到一個可憐婦人的自救,所以選擇閉嘴。可是現在衛獻死了,案情性質不同了,我有必要把我知道的東西告訴你們。我雖然同情杜文卉,但也不能否認,杜文卉和她的同伴存在強烈的殺人動機!做為一個正直的大安百姓,我有義務配合你們辦案,有什麼問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