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歸家(修)

思及此,明舒眉頭頓皺,霍然轉身。

身後,唐離正半垂頭對著桌案上的燭臺,伸出食指與拇指捏燭上火苗。她並沒直接掐滅火苗,捏完鬆開,再捏,如此往復著,屋裡火光便明明暗暗,照得她的臉也虛虛實實。

那張臉上沒有表情,但看得出她很輕鬆,遊刃有餘的玩火,與先前楚楚可憐的模樣判若兩人。

「匾額之事,是你告訴張松的?」明舒被自己突如其來的想法震驚。

「你說什麼,我不懂。」唐離聽到她的聲音轉過頭,唇角勾起一絲弧度,帶著些微挑釁,像毒蛇輕吐的舌信。

明舒卻順著這思路往下,又道「袖箭……是不是你故意讓張松盜走的?」

唐離的笑又大一些,露出幾顆潔白的牙「有證據嗎?有證據你可以告訴三殿下。」

「你也不愛謝熙對嗎?」明舒卻繼續問道。

按這個思路推下去,唐離早已知道兇手是誰,可在堂上面對謝熙的頂罪時卻什麼也沒說,只利用他逃避刑罰,她根本不愛謝熙。

這太可怕了。

「我不知道你想說什麼,如果你一定要問我對世子的感情,我當然是鍾情於他的。」唐離一反常態地輕鬆,彷彿在逗著明舒。

「蘇棠璃,你到底想做什麼?」明舒走近她,冷道。

如果只是與楊子書有仇想借刀殺人,那說得通,但似乎她的目的並非如此簡單。

「這話應該是我問陸娘子才對,你到底想要我承認什麼?」唐離反問。

明舒攥攥拳——一切只是她的猜測,一點證據都沒有,連她也不知道要唐離承認什麼。

看唐離的反應,再問下去也沒意義,明舒轉身就走,只是臨出門之時,唐離陡然掐滅燭火,室內陷入黑暗,她整個人也遁入其中。

只有她聲音,從黑暗中幽幽響來「陸娘子,你可試過家破人亡的滋味?如果你被害得家破人亡,你報不報仇呢?」

「家破人亡」四字,仿如一杆長箭,陡然穿心。

明舒只覺胸口一痛,似乎被說中了什麼,腦中乍然全空,木然踏出門去。

唐離最後那句話,她沒聽到。

「我們,京城再見吧。」

陸徜正在外邊等明舒,一邊等一邊回答陸文瀚源源不絕的問題,宋清沼也沒走,正藉故留在崇明堂,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明舒出來時,陸文瀚新的問題剛剛出口,陸徜還不及作答,就見明舒木木地出來,與進去時大不相同,他蹙眉看了兩眼,連陸文瀚的問題都顧不上回答。

「罷了,也折騰了整日,帶你妹妹回去休息。」陸文瀚見他失神並沒怪罪,反揮手讓他離開。

陸徜告罪後快步走到明舒身邊,那邊宋清沼也跟了過來,想和她打個招呼。

明舒沒理會二人的叫喚,失魂落魄地走出崇明堂。

陸徜覺得不對勁了,拉住明舒道「明舒?發生何事了?」

明舒這才停步,神色恍惚地望向陸徜,道「阿兄,剛才唐離問我,如果我被人害得家破人亡會怎樣?不知道為什麼……我好難過……」

這話音剛落,陸徜和宋清沼就同時瞧見她眸中毫無知覺滾落的兩行淚。

陸徜大震,也顧不上宋清沼就在旁邊,抬手就抹她頰上淚水,而後用掌貼著她的臉頰,道「明舒,別難過,我在。」

明舒用力呼吸,以緩過突如其來的痛苦,雙拳卻仍緊緊攥著,用異常冷靜的聲音道「阿兄,如果有人害得我家破人亡,我發誓……我定會不計代價,手刃仇人!」

「明舒!」陸徜大喝一聲。

沉如雷的聲音,終於震回明舒魂神,亂糟糟的思緒收回,陸徜溫熱的掌與急切的目光讓她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她忙抹抹自己的臉——竟然哭了?

「阿兄,我……」明舒找不到哭的原因,難不成就因為唐離幾句話?

「可能是今日勞心過度,傷了心神,以至被唐離三言兩語迷惑。我那裡有寧神的藥丸,回頭送兩丸過去給你。」宋清沼這時才開口。適才見她落淚,他不知為何心頭跟著抽疼,不過礙於她兄長在場,他也不便安慰,便忍到此時。

「多謝宋兄。」陸徜替她道謝,又道,「我先送她回去,晚些尋宋兄拿藥,就不勞宋兄再跑一趟。」

宋清沼只能點頭「也好。」

二人便同宋清沼告辭離去。

夜已深沉,山風嗖嗖直往人懷中灌,明舒臉上的淚痕很快就被吹乾。

她悶悶跟著陸徜走路,有些不好意思——竟然當著陸徜和宋清沼的面哭了,真有些丟臉。

「別胡思亂想。」見她有別往常的沉默,陸徜沉聲道,「今天一天都沒吃什麼東西,一會先吃點東西,夜裡好好睡個覺。」

「嗯。」她乖乖應了。

二人走到飯堂附近,因今日特殊,飯堂並沒收工,還有沒用飯的學子從飯堂裡打了飯食出來,陸徜讓她在無風的亭子裡等著,他則小跑去了飯堂,借了碗筷托盤,打了兩碗麵條,上頭還各壓了顆荷包蛋,匆匆走到亭中。

明舒正靠著柱子眯覺,她並沒睡著,聽到動靜揉著眼坐直,迷迷糊糊地看陸徜。

燈火遙遙,星月淺淺,陸徜的眉目在淡淡的光線中格外溫柔。

「今天累著了?」他把面端給明舒,又揉揉她的腦袋。

「嗯。」明舒打個哈欠,端起面與陸徜並排坐著吃起來。

陸徜腦中仍徘徊著剛才明舒落淚時說過的話,心中餘震未過,仍覺得沉沉的痛,食不知味吃了兩口面,緩道「明舒,剛才唐離說的話,你別放在心上……」

這話,他說得沒有底氣。

誰都沒有料到唐離無心之語,會戳中簡家之事。明舒就連失了憶都受影響,可想而知若有朝一日她記憶復甦,會有多痛。

陸徜不敢多想。

他只覺得,自己有必要在她記憶恢復前,把簡家的仇……先報了。

明舒沒有回應他。

「明舒?」陸徜又喚了一聲。

回應他的卻是肩頭一沉。

他轉頭一看,明舒那碗麵才吃了三分一不到就被放到旁邊,人已經困得靠在他肩頭睡去。

他側頭看他,黯淡的光線下,明舒的臉龐只剩下輪廓,大大的眼睛閉著,秀挺的鼻子均勻呼吸,唇輕輕抿著……他失了神,待到回神,他的指尖已經順著她的眉眼鼻子輕撫而下,落在了她的唇瓣。

陸徜陡然一驚,倏地收回手。

亭外山風颳來,吹得人清醒。

明舒睡了個異常沉甜的覺,翌日醒來時,天已近午,屋裡靜悄悄的,只有穿過窗戶灑進的陽光。

昨晚是怎麼睡過去的,又是怎麼回來的,她毫無印象,只知道自己就這麼毫無所覺的和衣睡了整夜。

三皇子趙景然、尚書令陸文瀚與開封府尹都已經離開書院回城,張松、唐離與謝熙等一干人都被押往城中,就連徐山長夫妻也一起跟著去了。

書院的事情了結,她也想到要查的東西,是時候告辭了。

明舒匆匆收拾好東西,換回自己的衣裳,將書童的衣裳疊好送還林大娘。林大娘接衣之時,只回她一聲長嘆。她本想見見何師孃,但師孃跟著殿下去了京城,也見不著面,她只能做罷。

交接完成,她拎著自己的小包袱往書院外走去。陸徜已經替她僱好馬車,正在外等著她。

「阿兄!」隔得老遠,她就衝他招手。

過了一夜,她似乎恢復了平時的精氣神,陸徜稍稍放心,接下她的包袱放入車中,朝她道「回去好好歇息,別再接些亂七八糟的事。我過兩天就回家,應該會在家中呆到春闈。」

「啊?!」明舒大驚。

「怎麼?不想我回家?」陸徜敲她額頭。

「哪有?阿兄回家我和阿孃求之不得,只是你不用讀書嗎?」

「春闈已近,不必再留書院,況且書院出了命案,鬧得沸沸揚揚,院內學子多少都受影響,不如在家中清靜。」陸徜解釋道。

明舒「哦」了聲,又問「阿兄,你該不會是為了回來看著我的吧?」

「你說呢?」陸徜沒好氣地反問。

明舒「嘿嘿」直笑,陸徜便催她「快出發吧,免得回到家晚了。」

「嗯。」明舒邊點頭邊踏上馬車,正要掀簾進車,忽聞遠處傳來清朗喚聲。

「明舒!」

山門外的青松下快步走來一人,青衣翠竹踩過滿地陽光碎影,朝她而來。

明舒又有些恍惚。

來的正是宋清沼。

「陸兄。」他也向陸徜打了聲招呼,才朝明舒遞出一隻瓷瓶,「這是昨天說的安神藥丸,拿著吧。」他們昨日沒來拿,他又不便去找明舒,今早聽聞她要走,於是匆匆趕來,贈藥相送。

明舒看了看他,又看看陸徜,沒有拒絕宋清沼的好意,接下瓷瓶,笑道「多謝宋公子。那我回去了,告辭!」

她說著退進車內,馬車緩緩而動,宋清沼瞧著再也看不到人的馬車,有些悵然若失,不妨馬車的車窗鑽出個腦袋,明舒伸長了手臂衝他們揮手「阿兄,宋清沼,再見!」

宋清沼不自覺地笑了。

陸徜只默默望著漸行漸去的馬車,眉眼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