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心疼

「別動!」陸徜垂頭道。

白襪一去,濃重的藥草味散開。白布從她小腿根一直纏到腿後跟,也纏住了半個腳背,但仍舊沒有全部蓋住她腳上磕得青紫的淤傷。她皮膚本就白,因此那傷顯得猶其觸目驚心,更別提被白布纏緊的地方,特別是腳踝處,已經高高腫起。

明舒只覺得陸徜捏著自己小腿的手突然間緊了緊,她道:「阿兄……只是小傷,不礙事……啊,疼疼疼!」

陸徜只是輕輕捏了下她的腳踝就鬆了手,聽到她的痛呼,不由氣到笑:「不是小傷?不是不礙事?現在又喊什麼疼?」

明舒不說話了,把腳倏地收進被裡。

瞧她那副老鼠見了貓般的表情,陸徜更氣,目光不經意又掃過她的手,愈發覺得那傷刺眼,替她將被子蓋好後坐在床沿盯著她直看。

「阿兄,你聽我解釋,我去殷家做伴讀而已,不是有意騙你……」她覺得不能沉默下去,於是出言解釋。

解釋的話才開了個頭,陸徜驀地傾身向她俯下,明舒往後一倒,靠在床頭上。

「咚」一聲響,陸徜雙拳從她兩頰處擦過,重重落在床頭木架上,明舒被他禁錮在小小空間內,只覺得周圍熱度瞬間攀升。陸徜的臉離她很近,僅僅一個拳頭,她能感受他呼吸間的氣息拂過臉頰,像火焰的尾巴般,燙人。

「陸!明!舒!」他聲音很低,微啞,眉心蹙著,不是在殷家時的冷靜模樣,「我很生氣!你現在什麼都別和我說,我也不想和你扯嘴皮子。」

這麼直白的表達氣憤,卻又剋制隱忍著不發作,陸徜是真的氣壞了。

氣得他肺都疼。

瞞他騙他是小事,最關鍵的是她身上那些傷,跟要命似的戳他心,讓他回憶起在江寧剛救下她時,她那副焉焉一息的模樣——遍體是傷,昏迷不醒。

那些讓人餘悸猶存的景象,至今想起都會讓他內心難安。

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她救下,帶她進京,是希望她能平平安安、無憂無慮地呆在他身邊,不是為了重現那日景象。

她怎就……不明白?!

明舒愣愣瞅著他,把解釋的話全都吞下。她在他眸中,讀到的是恐懼,而非憤怒。

她的阿兄,在意的也許不是她的欺瞞,而是其他。

「阿兄,對不起,我讓你擔心了。」她不再解釋,輕聲道。

陸徜的氣息,隨著她的道歉平緩下來,但依舊保持著這個姿勢不變,目光流連在她臉上,遲遲不語,也不知在想什麼。

「咳咳!」

打破僵局的,是曾氏的咳嗽聲。

陸徜如夢初醒般收回手坐直。

「圓子好了,都來吃點吧。陸徜,跟我下樓把熱水端上來。」曾氏把圓子放下後,又召喚陸徜出去。

母子二人下了樓,曾氏一邊從灶上舀水出來,一邊斜睨陸徜,慢悠悠開了口。

「阿徜,你在想什麼?上頭那個,是你自己親口承認的妹妹。」

「……」陸徜默。

陸徜出去後就沒再回來,換成曾氏照顧明舒。

明舒鬆口氣,吃了碗熱騰騰的圓子,又在曾氏幫助下洗漱更衣,一身輕快地窩進被中,才躺了片刻就又坐起。

「阿孃,我去你屋裡睡吧,不然阿兄沒地睡。」

曾氏擺擺手:「不用,你阿兄在樓下竹榻上對付一宿,你傷了腳不宜挪動,就別折騰了。」

「樓下竹榻?天還冷,會著涼的,不成。」明舒掀開被,忙要換地方,卻被曾氏按在床上。

「你別忙活了,就讓他在下頭睡吧。」曾氏道。

「阿孃,阿兄真是你親生兒子嗎?你怎麼一點也不心疼他?」明舒只好又坐回床上道。

曾氏敲了她腦門一下:「是不是我生的,我心裡沒譜嗎?你阿兄那臭脾氣,我就是心疼又能怎樣?榆木疙瘩一個,算了別提他了,快睡吧。」

明舒便又問:「阿孃,阿兄怎麼突然回來了?」還回來得這麼湊巧。

「說是書院裡休沐日,他惦記家裡,就回來瞧瞧咱們。」曾氏邊收拾碗筷邊回她。

「那他……回來幾天?」

「休沐日就一天,明天他就該回去了吧。」

明舒眼睛亮了亮——只留一天啊,那還好,還好!

知道陸徜第二天就回書院後,明舒心情大松。

這實在不能怨她盼著阿兄離開,畢竟要是阿兄在家,殷家那檔事查了一半就不好繼續了,那她豈不是白忙活一場?

所以阿兄還是回書院去專心讀書吧,她也好安心賺錢。

這麼想著,明舒裹緊小被子美美睡了一覺,翌日起個大早,天才剛亮她就一瘸一拐地扶著牆慢慢下樓,沒等人到樓下,她的聲音就先響起。

「阿孃,阿兄!」

穿透力十足的聲音讓坐在樓下看書的陸徜抬起了頭。

「喲,阿兄這麼早就起來讀書?難得回家一趟,今天馬上又要趕回書院,你怎麼不多休息會?」明舒下了幾層臺階,打眼就看到穿戴妥當的陸徜,滿臉堆歡道。

陸徜眯了眯眼,把書往桌上一放,起身走到樓梯前,朝她伸出手。

明舒自然而然把手放在他掌中,由著他扶自己下樓。

陸徜牽住她的手,這時方道:「誰告訴你我回書院?」

明舒一滯:「你不是隻休沐一天嗎?」

「是隻休沐一日,但我已經讓人向山長代為告假,打算在家裡呆上一段時間。」陸徜回她。

明舒臉上堆的笑全都凝固。

「可……春闈在即,你不用回書院讀書嗎?」她乾巴巴問道。

「讀書哪兒不能讀?在家也一樣。」陸徜把她牽下來,唇角微微上挑。

「……」明舒的心情頓時不美麗了。

她阿兄,變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