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以謙被這聲「五哥」給喊得心花怒放,只聽她又問自己:「五哥,你不回臨安嗎?」
「暫時不回。家裡把京城的幾家鋪子交給我打理,我要在這兒呆上一段時日。」
明舒點點頭,又問他:「對了,五哥,上回忘記問你,淑君娘子今年也十七了吧,可許了人家?亦或是已經相中哪家公子?」
「定是還沒定下來,不過我在家聽我母親提過,娘娘……就是我姨母似乎有意搓和她與三殿下。」
「你家已經出了位娘娘,若再出一位皇子妃,那當真是一門榮顯。」明舒道。
「可不是嘛,外祖父和大舅也盼著這事能成,但淑君那情況,要真嫁進皇家,豈不是給家中招惹禍事?我瞧這婚事怕是不成了。」
「你外祖父外沒有別的適婚女兒?」明舒又問。
「長房嫡女只有淑君一個,倒是還有個只比她小一歲的妹妹,喚作良君,但良君是庶出的,不可能嫁入皇家,除非她能得舅母垂憐,記到舅母名下當成嫡女,或許還有些機會。」
「那你這位良君妹妹同淑君娘子的關係……」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不過放心吧,良君是個善良可愛的姑娘……」陶以謙生怕明舒不信,又道,「和你一樣討喜,你見著就知道了。她和淑君的感情從小到大都好。淑君性情大變,家裡的姊妹兄弟無人願意接近她,連她親弟弟都不喜歡她,只有良君還常去陪她,同她說話解悶。」
明舒點了點頭,還想問些什麼,卻見陶以謙揚眉一笑,指著前頭道:「咱們到了。看,良君出來接你了。」
明舒便將頭探出車窗,果然瞧見有個黃衣小娘子站在側門的石階上正翹首以盼。
很快馬車就停在側門前,明舒踩著小杌子下來,迎面就撞上張明媚笑臉。
「明舒何能,竟勞煩三娘子來此相接。」明舒邊說邊要行禮,可還沒等曲膝,就被殷良君扶住。殷良君在家行三,明舒喚她排行。
「姐姐莫如此見外,我聽母親說給大姐找了位伴讀娘子,心裡正高興又多位姐妹呢,又聽五哥提起姐姐在路上智擒山匪救他們一命的事蹟,心裡仰慕得很。知道今天五哥去接姐姐,我等不及想見,這才出來等呢。」殷良君一邊說笑,一邊上前親親熱熱挽明舒的手。
明舒由她挽著,只偏頭看陶以謙,陶以謙訕訕笑著小聲道:「就說了你的事,沒提你阿兄,放心吧。」
明舒這才收回目光,道:「三娘子過獎,當日不過情勢所迫,不值一提。」
「那也得姐姐足夠聰明才能化險為夷,像我這樣笨手笨腳的可就不成了,只會拖累五哥。」她說著吐吐舌。
陶以謙見了便往她腦上一敲,道:「說什麼傻話,你要是在,五哥拼了命也得護住你。」
殷良君便又是一笑。她生得本好,削尖的下巴,水汪汪的眼,身段纖細有羸弱之態,笑的時候很甜美,不笑的時候自有楚楚動人之態,最是惹人保護。
「明舒姐姐,走吧,我帶你去見見家裡姊妹,她們可都在學堂等著呢。」殷良君興沖沖拉著明舒就往學堂去。
明舒卻停步,微笑道:「三娘子,太太命我給淑君娘子做伴讀,我理當先拜會淑君娘子,再與她同去學堂。」
殷良君一怔,那邊陶以謙卻道:「說得正是,我帶你先去見淑君吧。」
「要不我帶明舒姐姐去吧。」殷良君又自告奮勇道。
「也好,你們姑娘家好說話,我就不攙和了。明舒,你將行李交給我,我讓人先送到你屋裡。良君妹妹,幫我照顧明舒。」陶以謙一想都是女孩子,他也不便摻和,索性接過明舒的行李。
「放心吧。」殷良君拍拍胸。
那邊陶以謙又朝明舒交代道:「如果遇到什麼難事只管找我,自己小心些。」
明舒謝過陶以謙後,與殷良君告辭離去。
殷淑君是家中嫡長女,獨居一座繡樓,名為「攬翠閣」,樓外又有小院環抱,風景獨享,別提多舒坦,由此也足見家中親人對她的疼寵,就不知為何好端端地轉了性子。
明舒跟著殷良君一路走來,路上遇見不少殷家下人,每個人見了殷良君都堆笑見禮。殷良君皆笑臉相對,一一叫出所有人的名字。明舒從旁看著,想這殷良君在下人之中人緣倒是極好。
殷良君給每個人都介紹了明舒身份,那些人一聽明舒是來給殷淑君當伴讀時,均露出複雜神情,明舒故作不解,問殷良君:「她們為何那般看著我?」
殷良君似乎正等她來問,回答時卻欲言又止,片刻方道:「家姐性子有些嚴厲,她們怕她。」語畢咬咬唇又湊到她耳畔小聲道,「明舒姐姐,在家姐身邊服侍,你多擔待些,若在她那裡遇著什麼難處,可以同我說。」
明舒挑挑眉,詫異道:「你姐姐她這麼……」
「噓,到了。」殷良君做個噤聲動作,彷彿很怕驚擾到園裡住的人。
不是說這姐妹二人感情不錯?看起來不太像呀。
園子的門緊閉,殷良君前去敲門,明舒的眉在她轉身後微微一蹙。
故弄玄虛!
明舒與殷良君並沒在繡樓裡見著殷淑君,據下人們說,殷淑君今日一早就去了家學學堂。
「真是稀奇,今日姐姐竟主動去了學堂?」殷良君又帶明舒往學堂去,嘴裡嘀咕道。
「她平日不去學堂嗎?」明舒邊走邊問。
「去的,只是通常……不太準時,也常逃課,學裡的先生與教習睜隻眼閉隻眼,也沒人敢招惹她……」殷良君又道。
「令姐這般……」
「她就是有些任性,也沒別的。」殷良君忙又替殷淑君說起話來,但這辯解說得蒼白,毫無說服力。
明舒仍只笑笑,不作回應。
一時間二人走到學堂,便都閉口不提殷淑君。
殷家家學在潤文館,館分東西兩處,東邊給族中男丁,右邊給了家中女兒,兩邊以長廊相連線,中間是方形蓮池,養了幾隻錦鯉,環境雅緻清幽。
潤文東館眼下已經開始晨誦,讀書聲朗朗傳來,西館這頭卻還沒開始上課。
明舒踏進西館,館中已經坐了不少豆蔻年華的娘子,除了殷家長房以外,應該還有偏房與旁枝家的姑娘,一眼掃過約有七、八人,幾乎將整個學堂坐滿,唯獨有一處還顯得空蕩。
學堂的桌椅,橫三豎四,左手邊的第一位上坐著個穿紅衣裳的少女,她身後與身右的座位卻都空著,與其他位置上坐得滿滿當當的人形成鮮明對比。
姑娘既多,教習又沒到,本該是熱鬧非常的早上,今日卻無人說話,學堂內顯得格外安靜,眾人都將目光拋向新來的明舒身上。學堂外的抱廈早有不少丫鬟媽媽隨侍在內,其中一位見了明舒,忙上前來。
「這是母親身邊的芸姑姑。」殷良君低聲嚮明舒道。
「我們大娘子已經到學堂了,陸娘子來晚了。」芸姑姑生得嚴厲,開口也嚴厲。
「芸姑姑,是我……我以為大姐還在屋裡,所以帶著明舒去找她了,不怪明舒。」殷良君比明舒更快開口,將罪責往自己身上一攬。
芸姑姑聞言面色稍霽,只道:「三娘子回位子上坐著罷。」一邊又帶著明舒往前走,走到那位紅衣娘子身邊方停步。
「娘子,這位就是太太給你尋的伴讀陸明舒娘子。」芸姑姑介紹起來,「明舒,這位就是我們淑君娘子,日後你就與她作伴吧。」
明舒望著眼前這個縱然所有人都在轉身打量她之際卻依舊坐得直挺挺的小娘子微微一笑,行了個萬福禮,道:「明舒見過淑君娘子。」
殷淑君此時方轉過頭來——這一轉頭,倒叫明舒心裡一驚。
這驚是驚豔。
她以為淑君與良君兩姐妹應該差不多,卻不想這殷淑君生得十分貌美,又比楚楚可憐的殷良君強出幾個頭去。一雙鳳眸兩彎柳葉眉,瓊鼻櫻唇最是明豔動人,這殷淑君長得連同為女人的明舒見了都要嘆聲美,就是她膚色稍顯蒼白,明豔內又夾著幾分凌厲,看上去不好相予。
「哼。」殷淑君鼻中微哼,挑眼蔑視明舒,並沒給芸姑姑面子,只冷道,「又來個監視我的?這回換成外頭的人?」
芸姑姑被她說得尷尬,但到底熟悉殷淑君的脾氣,也沒多說,只指著淑君身後的位置道:「今後你就坐在這裡吧。教習來了,準備上課。」
明舒依言坐到自己位置上,只是屁股剛挨著凳子,就聽身邊傳來幾聲低低的抽氣,她不明所以地望去,只見旁邊數雙眼睛原驚恐地盯著自己,可在她轉頭之際卻又通通撇開頭去,不與她對視。
前頭的殷淑君仍直挺挺坐著,彷彿一尊石像。
「各位娘子,今日照例先上《女則》,請大家將書取出先誦讀三遍。」教習出來,是位年過四旬的女先生。
翻書的「沙沙」聲響起,明舒看了看自己的桌面,桌上無書,倒是桌肚裡塞了幾本,隱約可則封面上的《女則》二字,她便伸手進去掏。
本已整齊開口的朗誦聲中,突然變得散亂,其中夾雜著幾聲隱約的低呼。
明舒的手已經伸進桌肚,人忽然定格不動。
前面坐的殷淑君沉冷如冰地臉上露出一抹惡意的笑來,裝模作樣地朗誦起來,眼珠卻往後瞥,正等著好戲開場。
可是等了一頁誦過,又一頁誦過,突然間,她身後傳來明舒響亮的誦讀聲。
殷淑君的笑容一沉,不可置信地轉過頭,只見明舒雙手已然輕擱桌面,掌中攥著翻起的書正在朗誦,聲音又脆又亮,見她望來,甚至回了她一個友好的笑。
這不可能!
殷淑君看看桌面,又看看地上,什麼也沒瞧見。
在明舒的笑眸之下,殷淑君恨恨轉回頭去,胡亂翻著手裡《女則》,也不再誦讀。教習見她這般舉動不免蹙眉,正要說她兩句,忽然之間堂上一聲驚叫差點刺破眾人耳朵。
「啊——」
坐在殷淑君右後方、明舒右手邊的姑娘花容失色地跳起來,顫抖地指著殷淑君的後背,磕磕絆絆道:「蜘……蜘蜘蜘蛛!」
眾人隨其望去,驚叫聲四起,整堂大亂。
只見一隻巴掌大的蜘蛛趴在殷淑君披在後背的頭髮上,正一點一點地往上爬去。
一眾嬌娘哪裡見過這般畫面,好些差點嚇暈過去,就連教習也嚇呆,殷淑君見眾人只盯自己後背,跟著回首望了眼。這一望,簡直魂飛魄散,兩眼發懵!
不知何時,她叫人藏在明舒桌肚裡的那隻蜘蛛,竟然爬到自己身上來。
「啊——」她叫得更加響亮,但人卻不敢動,生怕一動蜘蛛就竄進衣襟,「快快……快……」
學堂內亂成一團,所有娘子俱都縮到角落不敢靠近殷淑君,也無一人敢上前解救,任由殷淑君獨自害怕,那張明豔動人的臉愈發蒼白得厲害。
「我我……我去喊人。」教習也不敢動那蜘蛛,只連聲喚人。
殷淑君斜眼望去,那蜘蛛已經快要爬到肩膀上,正朝自己臉上來,八隻細長蛛足近在咫尺,想暈又暈不過去,當下想死的心都有了,不妨一隻素白纖手伸來,輕而易舉捏住蜘蛛的腳,把那巴掌大的蜘蛛從她頭髮上扒了下來。
「沒事,別怕。」說話的是明舒。
不知幾時她已經走到殷淑君身後,出手將蜘蛛捻下,那蜘蛛兩隻長腳被她捏住,餘下的六隻腳都向內縮起,不住彈動,依舊十分嚇人。
「沒毒,也不咬人。你看,它挺乖的。」明舒捏著蜘蛛往殷淑君眼前一送。
殷淑君整個人從座位上彈起往後縮去,嘴裡只道:「滾!拿走!快拿走!」
教習也道:「快丟了吧。」
明舒「哦」了聲,彷彿有些捨不得般將蜘蛛朝窗外一丟。蜘蛛沒入草叢就消失不見,堂上眾人這才鬆口氣,傳出幾聲籲聲。
「明舒姐姐好厲害啊!」殷良君第一個反應過來,鼓掌道。
其她娘子跟著回神,一個個都拿仰慕的目光崇拜地望著明舒,明舒拱拱手:「過獎過獎。」
那邊殷淑君回過味來,衝到明舒面前,橫眉怒斥:「是你!」——就是她搗的鬼!否則那隻蜘蛛是怎麼爬到自己背上的?
明舒仍是笑著,伸手按住殷淑君的肩,把她按回座位上,語帶寵溺道:「淑君娘子,該上課了,別鬧。」而後又向教習道,「先生,繼續上課吧。」
教習愣了愣,忙道:「大家別吵了,繼續上課。」
各人歸座,明舒也跟著回到位置上,殷淑君轉頭惡狠狠瞪她,明舒只回以笑臉。
外頭聞聲趕來卻目睹全程的芸姑姑暗暗揮退本要上前捉蜘蛛的小廝,心中只道,阿彌陀佛,也許這陸明舒真能治住他們家這位大姑娘。
朗誦聲又起,明舒雙手卻都放到桌下,以左手重重按住不斷顫抖的右手。
那麼大隻的蜘蛛啊,她嚇得心臟都快停了!
但有什麼辦法,這第一個照面,她不能輸。
為了銀子,她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