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認妹

離天亮就剩一個時辰左右時間,陸家母子雖然兩天不得好眠,皆疲倦至極,但此時卻都闔不上眼。

陸徜飲了兩口熱水,身上寒意稍驅,倚牆坐在木凳上,盯著床上的人出神。比起挨餓受凍的奔波,面對簡明舒反而成了最困難的事,他既盼著她醒來,可等人醒來他又該如何將簡家的噩耗告訴她?

「阿徜,咱們報官吧?」沉默良久,曾氏才緩過勁來。

陸徜依舊望著簡明舒,聲音又沉又冷「不能報官。」

他過午趕到江寧時,簡家已經被一把火燒得精光,官府的人早就將附近圍起,他站在人群裡,只看到屍首被一具具從府裡抬出,沿著簡家的牆根排了長長一列,那股焦臭的氣味被風吹來,到現在似乎都沒散去,令人作嘔。

找人打聽了一圈,他方知簡家昨夜闖進一夥匪徒,半夜就和護院廝殺起來,那響動大得幾里地外都聽得到,還沒等官府的援兵趕到,簡家就起了大火,連同簡金海在內的三十八人盡數喪命。

按時間來看,簡家遭難緊隨簡明舒被追殺之後,應該是同一夥人所為。可若真是一夥人,劫匪求財既然已向簡家下手,又何苦多此一舉要殺手無寸鐵的簡明舒?還非要追到雲華山上下手?這太說不通了。那夥人連簡家分鋪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顯而易見對簡家十分了解。

陸徜覺得事有蹊蹺,並非盜匪劫財這麼簡單,本欲向守在簡家外的官差道明情況,可還沒等上前,便見旁邊一人行來。這人雖然面生,可看打扮與他在簡家分鋪外遇見的兩個男人一般無二。這人尋了其中一個管事的捕快,附耳悄聲幾句,便又匆匆離去。陸徜沒聽到他們說了何話,卻將報官的念頭打消。

他忽然想起,簡家分鋪外的兩個男人連同今日遇見的這個,雖都衣著平平,可這幾人腳上卻都穿著皂靴,那是官吏的打扮。

一個讓人絕望的念頭浮起,他懷疑這樁事……

「若果然是官匪勾結,我們報官便不啻送羊入虎口。她必定是知道了什麼,那起人要殺人滅口才窮追不捨,緊咬不放。若她回到江寧,只有死路一條。」陸徜說完,再剋制不住胸腔沸騰的怒焰,轉身一拳悶砸在牆。

曾氏嚇了一跳,忙下床握住他的手「你這是做什麼?若是傷了手,你還如何赴試?你已經救下明舒,簡家的事我們勢單力薄實難對抗,明舒不會怨你的。」

「我知道她不會怪我。我只是恨自己太弱,既護不好阿孃,也幫不了她。」陸徜苦笑一聲,攤開自己的手掌——他真的太弱小了。

「阿徜……」曾氏紅了眼,正要勸他,床上躺的人卻忽然嚶嚀一聲。

曾氏與陸徜俱是一震,同時起身往床邊擁去。

簡明舒像在混沌的深沼中掙扎了許久,四周除了黑暗還是黑暗,她能聽到有人在耳畔溫聲耳語,讓她撐住,讓她乖乖喝藥,可她卻無力回應,軀幹和四肢彷彿不是自己的一般,就連睜眼,也彷彿耗盡了她全部力量。

眼簾撕開細縫,淺淡的光線照來,簡明舒看到兩個模糊的身影圍攏過來,她腦中一片空白,張嘴只發出含混的聲音。

陸徜靠近聽了兩句,飛快下床「阿孃,她喊疼,我去叫大夫。」

意識逐漸歸來,痛楚也漸漸清晰,簡明舒只覺得頭撕裂般的疼,一陣接一陣的暈眩,哪怕躺著,也覺得整個世界天旋地轉。

大夫很快就被叫來,陸徜與曾氏則退到一旁靜候大夫診查。

窗外的天光漸漸亮起,大夫給簡明舒扎完一輪針,她的痛楚似乎緩解許多,臉色仍舊蒼白,那雙眼卻如雨洗後的天,滿目疑惑地看著大夫,聲音嘶啞地開口「你是……」

大夫一邊收針一邊回答她「老夫是潯陽鎮仁心醫館的大夫,你從山坡滾下受了傷,你母親與阿兄將你送來的。」語畢望向陸徜與曾氏,示意二人上前。

陸徜扶著曾氏走到床前,曾氏喚了聲「明舒」一邊扶她起身,一邊剛想解釋,卻聽簡明舒道「你們……又是誰?」

陸徜與曾氏都是一怔,彼此交換了個眼神後,陸徜方蹲到她床頭,溫聲道「是我,陸徜。」

「陸……徜……」簡明舒的眼裡只有疑惑和陌生,「是誰?」

陌生的人,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一切,她努力在腦中搜尋關於「陸徜」的所有資訊,但最終收穫仍只是陌生,她想不起眼前的人是誰。

陸徜眉頭大蹙「你不記得我?那她呢?」他又一指曾氏。

簡明舒還是搖頭,陸徜又問「你再好好想想?」

「我……」簡明舒臉色似乎更蒼白了些,柳眉緊擰,費力地回憶眼前的人,「不記得,想不起來,你們是誰?」

曾氏急了,只問大夫「先生,她這是怎麼了?」

大夫倒是見多識廣,聞言按按手示意稍安勿躁,溫和地問簡明舒「小娘子,那你可記得自己是誰?姓何名甚?家住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