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八種法印

遠離營地,遁入夜色中深沉而黑暗的荒野。

……

次日清晨,天邊浮現一抹魚肚白,空氣裡飄蕩著一層溼冷的薄霧,露珠在滿天星和石斛嫩葉間閃爍晶瑩。

鍛鍊了一夜的羅伊悄然返回營地。

數里以外荒野裡留下了大量無人知曉的恐怖痕跡。

獵魔人營地喧譁起來。

孩子們疊被子,收帳篷,把行李收拾得井井有條。

年輕就是最大的資本,半個月適應後,他們在野外也能進入深沉的睡眠,白天精力充沛。

對面矮人的營地同時運轉起來,全是收拾東西的響動——馬兒的跺腳聲和響鼻聲,馬具的叮噹聲,輪子和木杆的嘎吱聲,矮人們粗魯的咒罵聲。

亞爾潘齊格林操著沙啞的大嗓門,帶著那位名叫溫克的軍需官,以及五位同伴來到獵魔人面前。

「諸位大師要跟我們一起出發,我不反對。」軍需官溫克直截了當地說,「我相信亞爾潘的眼光,而他信任你們。」

溫克並不懷疑獵魔人的動機,若這群強力人士心存惡意,昨晚自家車隊就該死得一乾二淨。

矮人邀功似地衝獵魔人擠著浮腫的黑眼眶。

「但有一個問題,」軍需官冷靜的眸子環顧周遭馬車邊迅速收拾行李的孩子,「我必須安全而準時抵達目的地,否則我將人頭不保。而你們帶了這麼多小孩子。」

「這些孩子健康程度不遜色於矮人少年。」亞爾潘拍著胸膛幫腔道,「我不覺得他們同行會拖慢速度,而且閣下知道,這條路向南穿過森林,直通萊克希拉河。我聽說林子裡遊蕩著各種各樣的邪惡生物。」

「你說的也對。」專員點頭,目光掃視獵魔人們的眼睛,一唱一和地說,「在科德溫的森林裡,尤其是最近,我們極可能撞上某些邪惡的生物,而它們又是被別的壞種煽動,襲擊過路人的車隊,包括諸位。」

「亨賽特陛下早有先見之明,所以授予了我沿途招募勇士的權力。諸位意下如何?」

羅伊和周圍的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瞬間明白他口中邪惡生物指的是松鼠黨。

如果在諾城那起事件之前,恪守中立的狼派獵魔人們將果斷拒絕溫克的邀約。

他們討厭松鼠黨,倒不至於主動殺戮。

但現在——

「如果跟閣下同行,保護車隊安全責無旁貸。」維瑟米爾點頭。

「那我就放心了。」溫克冷靜的臉頰上浮現一抹柔和的笑容,「接下來的日子,直到萊克希拉河邊,我都會負責你們的健康和安全。」

「合作愉快!」

雙方迴歸了隊伍,開始大聲吆喝,發號施令。

車伕們坐上馬車,衝馬匹甩動韁繩,沿著小路顛簸前行。

獵魔人的隊伍緊跟在後方。

一匹馬上坐兩到三個小孩子,有的坐車,身體素質更好的學徒則徒步跟隨,鍛鍊身體,偶爾在車板用屁股蹭著雙腳懸空地休息一會兒。

「羅伊,俺昨晚守…夜的時候,聽到了一些古怪…聲音,」伯尼輕柔地扯了扯韁繩,使馬車躲過前方一個樹樁。

然後心安理得地接過獵魔人遞來的瑪哈坎烈酒,隱蔽地藏進濃密的鬍鬚裡。

「從下半夜響到黎明時分,大多數時候若有若無,偶爾爆發出來,就像是魔鬼的嘶…嘶吼…讓俺想起了…鹿首精…的叫喚。可俺去找又啥都找不到,獵魔人是行家…發現了點…什麼異常沒?」

羅伊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這傢伙什麼耳朵?連幾里外實驗法印的聲音都能聽到!

「沒錯。」他索性一本正經地胡說道,「昨晚我在兩裡外樹林裡發現了一頭食屍鬼,不過它現在已經躺墳墓睡大覺…永遠。」

伯尼欽佩地瞪大了眼睛,「四年多不見,你不僅長高,也厲害很多。」結結巴巴的語氣裡充斥著與有榮焉的驕傲。

「美中不足,你…還是…沒有一點漂亮的鬍鬚、男子漢氣概的胸毛…」他掃了眼羅伊光滑的下巴,胸口的衣襟,委婉地表達意見,「長得也太…別緻。就算你現在想跟俺們…矮人搶女人,也沒人願意跟你湊合著過日子。」

「我再強調一遍,」羅伊揉了揉太陽穴,搖頭一笑,「我不會跟你搶矮人女性!那不符合我的審美,我已經有別的女人。」

「你是說那個女術士?」矮人看向孩子堆裡的珊瑚,光滑細膩的肌膚,那鑲有蕾絲邊的連衣裙下,豐腴的身姿像是起伏的山巒般驚心動魄。

哪怕這長途跋涉的旅行之中,仍然畫著精緻的淡妝,紅火秀隨風飛舞,遮住了半張臉頰,她注意到兩人的目光,投來溫柔一笑。

美得讓人窒息。

唯一可惜的是,相比於矮人女性,下巴處少了那麼一點獨具風情的鬍鬚。

但有總好過沒有!

伯尼出於鼓勵朝他豎起了大拇指。

羅伊愜意地向後靠著馬車背板,目光看向前方架著馬車的圍著紅圍巾的保利·達爾伯格,格里姆騎士正在擺弄矮人的手弩和重錘,眼神里充斥著戰意。

這傢伙就不能消停一會兒?

「你呢?伯尼,在科德溫這兩年待得還習慣嗎?」

伯尼認真地想了想,「科德溫,矮人同胞…沒那麼多。不過科德溫人的脾氣…挺對我胃口,坦蕩、直接…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不會當面一套,背地一套,暗中——」

「還在謀劃第三套!」羅伊不知想起了誰,莞爾一笑接道。

「對!」伯尼激動地唾沫橫飛,看獵魔人就像在看知己。

「而且,天氣冷,他們也愛吃肉…喝酒…罵髒話…打昆特…」伯尼苦思冥想了一會兒,「正如一句諺語…所有的人類都是野蠻人…但是來自科德溫的人最糟糕,就像是有人讓…豬穿上衣服,教他們用後腿…走路一樣…哼哼個不停,聒噪無聊…臭氣熏天。」

伯尼用他貧瘠的語言,對科德溫人報以了最高的讚賞,

「他們具有,與俺們,同一水準的…粗魯的幽默感!髒話水平與俺們…旗鼓相當…」

「羅伊,俺喜歡你…把你當兄弟,但你還是少了點科德溫…和瑪哈坎式…的粗獷和豪放。」

「我覺得自己現在的狀態挺好。」羅伊笑了笑,目光又往東北方看去,蒙蒂那幾個調皮蛋,正藏身在馬車的橡木桶後,纏著駕車的里根·達爾伯格,讓他講述過去成功狩獵石英山之龍奧克維斯塔的光輝事蹟。

大鬍子正滿臉發光地講到自己從巨龍巢穴裡搜刮出一堆五顏六色寶石,吟遊詩人專門把這樁冒險撰寫成一首詩歌。

……

「伯尼,最近一年,你們的日子也不好過吧?」羅伊豎起了耳朵,正前方馬車上亞爾潘正與獵魔人白狼嚴肅地討論政治問題。

亞爾潘怒氣衝衝地陳述古老種族、人類,和背叛之間的宏大命題、以及他的立場。

他毫不遮掩說出自己的外婆死於人類之手的事實,但他仍然放下仇恨,為人類效力。

他只想帶來和平。

但憤怒並不能掩蓋他語氣中的擔憂。

更前方的溫克專員也悄然豎起耳朵偷聽。

「俺感覺不太好…」伯尼垂下毛絨絨的臉,看著從車架下方疾馳而過的爛泥和石子兒,微不可察地小聲說,「亨賽特王…沒最開始那麼信任俺們。」

「俺感覺到了一點點…疏遠。布羅瓦爾·霍格大長老就這麼…疏遠亞爾潘老大,疏遠卓爾坦·齊瓦…」

「亨賽特王也許是故意…故意把俺們打發得離開阿德·卡萊城…讓俺們來趟松鼠黨的…渾水。」

「俺心裡很難受。」

羅伊嘖了一聲,不由對伯尼高看了一眼,這傢伙看上去傻里傻氣,腦子卻挺一清二楚。

他順勢分析道,

「越來越多的古老種族加入松鼠黨,有的明面上支援人類,背地裡卻救濟這群鬥士,幫他們逃過追捕。」

「人類自然會產生一種錯覺,所有自己視若同胞的古老種族,都會在背後捅刀子。」

羅伊意味深長地說,「這種情況會越演越烈,人類眼中,松鼠黨和古老種族的界限將逐漸模糊。」

伯尼聞言陷入沉默,臉色微微發青。

古老種族和北方人類的矛盾衝突,自古便一直存在,難以調和。

尤其是在尼弗迦德別有用心的挑撥,許諾誘惑、大量宣傳攻勢之下,他們已然成為南方帝國攻城掠地的先頭部隊。

也許只有當古老種族統統被殺死,或者擁有一塊屬於自己的土地,這場戰爭才會平息。

羅伊嘆了口氣,忽而感覺背後發冷。

轉過身,跪在牛車上的維姬衝他羞怯地笑了笑,幾條金色髮辮隨著穿過板車的風兒飄揚,芮妮、莉莉婭衝他熱情地揮手。

幾個小女孩兒正在珊瑚的指導下,用畫筆勾勒出車隊行駛的場景,打發無聊的時光。

而魅力最高的羅伊正是中心位的模特。

「伯尼,說真的,如果遭遇了松鼠黨,你會對他們下殺手嗎?」獵魔人看著矮人老友問,

伯尼沉默,不安地摸了摸馬尾巴。

「那麼你覺得松鼠黨會對古老種族的同胞手下留情?」

羅伊換了個勸法。

伯尼掏出鬍鬚下的酒瓶,狠狠灌了一大口,甕聲甕氣地說,「俺懂你的意思…俺嗜酒、好賭、粗魯…但俺絕對忠誠,這趟行動是為了…為了亨賽特王運送軍需物資,這是俺的責任!」

「無論是誰,想要…想要帶走它們,破壞…馬車,都不行!」

他摸了摸腳邊戰錘黝黑的柄頭。

「除非問過俺的老夥計,除非踩過俺的屍…體!」

……

浩浩蕩蕩的車隊駛過了林間清幽小道。

矮人、人類、獵魔人的交談聲,在樹林間迴響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