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對方是岩石巨魔,他會直接舉起雙手走上去交涉,瑟瑞特的鉅著《如何利用話術哄騙一頭單純的巨魔》足以指導他解決困境。
可冰巨魔和岩石巨魔有些不同。
也許是冰天雪地和嚴苛的高山環境讓它們本就遲鈍的腦子進一步退化…變得很難溝通,更容易受血腥、殺戮、進食的本能支配。
更為衝動。
遇到它們,最好不要做出任何忤逆的行為,乖乖聽話才可能活下去。
總之,它們給羅伊的觀感,比凱爾·莫罕巨魔山頭巨菇一家難溝通。
……
「怎麼有股臭臭的氣味兒,又有別的小人人送上門了嗎?」雄巨魔嘟噥了一聲,嗓音洪亮得就像男高音,還帶點獨特的節奏,「不!和小人人不太一樣!」
好敏銳的感知!
獵魔人心頭一凜,進一步收斂呼吸,除了昆恩法印,左手又立刻勾勒出一道赫里歐法印,進一步掩蓋身體氣息。
「是你餓壞了!」雌性冰巨魔動了動鼻子,搖頭,突然一陣桀桀大笑、抓起一抔積雪澆滅篝火,轉動f木架上的絞盤,將大燉鍋放到地上。
另一頭則從鍛造爐邊取了一副長度超過兩米的金屬攪拌勺,嘿咗嘿咗地將「香噴噴」又「臭烘烘」的肉湯攪拌起來。
「一圈、兩圈、三圈…嘿嘿。」
「一圈、兩圈、三圈…呵呵。」
貌似患有強迫症的冰巨魔甕聲甕氣地迴圈報數8次,又往湯裡撒了一大片奇奇怪怪的綠色粉末。
深吸一口氣,醜陋的臉頰上露出一抹憨厚而深具成就感的笑容,就好像烹飪了一桌美味佳餚的廚師。
「嘩啦啦!」
巨魔一勺一勺地舀出黃色肉湯裝滿了兩個鋼盆,滾燙的肉湯濺射到它鼓脹的肚皮上,它毫無反應。
湯盆裡肉眼可見地漂浮著橢圓的心臟、長條狀的腸子,幾根飽滿誘人的排骨—肋排、大排、腿排應有盡有,然而看形狀,不屬於任何一種野生動物。
雌巨魔也不嫌燙,佈滿冰塊兒甲片的手掌直接伸進肉湯中取出一塊肋排就津津有味地啃了起來。
「呼哧呼哧」的聲響之中,它大大咧咧坐在冰冷的地上,一口接一口,肉和骨頭的連線處露出一根根鮮紅的血絲。
「嘔…」羅伊捂了捂嘴,這是少有的能讓他感覺到反胃的場景。
雄巨魔卻不著急享受,取過鐵籠子邊的「狗盆」,同樣盛了滿滿一盆子,遞到法裡克面前,而後者從籠子邊撿起一把鑰匙開啟了鐵籠。
羅伊看得眉宇間隆起淺淺溝壑。
原來不是冰巨魔關住了法裡克,他自己把自己鎖了起來。
「大個子,吃!小蝸牛、小林麝、小狐狸、小人人,小蘿蔔、熬煮,臭臭又香香…」雄巨魔將胡蘿蔔粗的手指伸進血盆大口,露出一個相當唬人的笑容,示意他張嘴,「吃,大個子!吃完變壯壯!」
羅伊嚥了口唾沫。
兩頭冰巨魔這是把鐵匠大師當成了自己人啊,可為何稱呼一個瘦不拉幾的男人大個子?
法裡克捋開額頭前的金色劉海,露出一雙餓得發青的眼睛和病態蒼白的臉頰。
他手指發顫地把肉湯端進籠子裡,眼中閃過一絲掙扎。
但一秒過後,他頹然嘆了口氣,用手抓起肋排啃咬起來。
然而他的眼角分明閃爍著淚光。
……
羅伊目睹此景愣了一下,表情變得很複雜。
這鐵匠已經放棄了某些原則,但他和巨魔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委實讓人難以理解。
手中阿隆戴特插回背後的劍鞘。
羅伊決定弄清楚事實真相再動手,壓低身形,繼續等待。
冰巨魔的生活簡單而規律。
吃飽喝足,接下來就輪到重頭戲的睡大覺。
兩夫妻把一鍋燉肉大餐吃了個底朝天,便背靠背坐在鍛造爐邊打盹兒,很快雷鳴般的鼾聲響徹整個礦洞。
而囚犯呆坐在鐵籠子裡,臉色麻木地凝望著隨著火光忽明忽暗的半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直到他突然感覺一個冰冷的物事貼上了後背,一雙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心頭咯噔一跳,法裡克剛想拼命掙扎。
「安靜!恰米爾和克拉夫讓我來救你。」
聽到這兩個親人的名字,法裡克緊繃的身體頓時鬆弛了下去,順著力道一轉身,一張陌生的年輕面孔進入視線。
「先離開這兒再說!」獵魔人在他耳邊說。
法裡克烏黑而渾濁的眸子綻放光彩,緊接著,這光芒又黯淡了下去,臉上浮現出一抹恐懼之色。
他害怕地搖頭。
羅伊卻容不得這傢伙磨蹭。
五指勾勒一記亞克席法印,鐵匠就乖乖地跟在獵魔人屁股之後。
不過為了營造假象,羅伊先把一具凍僵的屍體關進了籠子裡,假扮成法裡克。
能騙多久騙多久。
另外,擔心法裡克弄出動靜驚醒巨魔,他索性揹著對方,躡手躡腳地從兩頭酣睡的冰巨魔身邊溜走。
刺激程度不下於曾經的瑪哈坎山道之行。
期間獵魔人目光掠過兩夫妻身體時,寒光閃爍不定,琢磨著要不要來上一劍,血氣斬足以其中之一在睡夢之中送走。
而最終還是作罷。
……
獵魔人並未沿著來時的路返回,而是繼續深入礦洞,尋著冷空氣湧入的地方,不到十分鐘,離開黑黝黝的室內,進入冰天雪地的山背間一片空地。
山道懸崖邊聳立著一棟年久失修的破舊木屋。
獵魔人把法裡克背進屋子,生了一堆火取暖,等著對方恢復,就開始面對面的「促膝長談」。
「您,您究竟是誰?」
「獵魔人奧克斯,受你兄弟之託來救你!」羅伊看著他的眼睛,「長話短說,一個月前,你和幾個戰士進山開爐後究竟遭遇什麼?冰巨魔進攻了礦洞?」
「不,您說的不對!」鐵匠語氣一頓,沉默了幾秒,亞克席法印作用下開始老實交代。
「我和購買武器的五位勇士,遵從託達洛曲的傳統,來到礦洞裡的鍛造廠冶煉鐵礦石,開爐鍛造。本來一切很順利,但誰也沒料到不過一天之後…」法裡克臉上流露出一絲驚慌之色,「五個夥計裡就有一位突然下落不明。」
羅伊揉了揉太陽穴,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大家一起搜遍了整個礦洞和附近的山區,既無痕跡,也無血跡和屍體。我們只能認為他在山區裡迷了路,苦搜無果之後,不了了之。」
「鍛造還得繼續。」
「接下來第三天,第二名同伴失蹤,仍然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大家意識到情況不對。」
羅伊倒是目露奇光,難不成那兩頭兇殘的冰巨魔還有興致跟他們玩捉迷藏?
「來自瑞達尼亞的戰士覺得咱們處於巨大的危險之中,被什麼恐怖的東西給盯上了,他放棄了裝備,想要立刻下山。」
「但當他提出這個建議,從大史凱利傑島的而來的勇士伊拜爾突然、突然…」法裡克嗓音顫抖、斷斷續續,目光閃爍地看著半空,渾身瀰漫著恐懼、害怕的情緒,「變成了一頭巨熊!」
「你沒看錯?」羅伊挑了挑眉毛,眼前不由浮現出檢查礦洞時意外發現的那筍形的爪印,和熊掌印。「一個大史凱利傑島的人變成了一頭熊?」
「我確定!它雙眼血紅,渾身充斥著暴戾的氣息,一爪子就拍飛瑞達尼亞人的長劍,將他開膛破肚,腸子流的滿地都是!然後巨熊咆哮著,把我們驅逐進礦洞之中!」
「我和剩下的科德溫人躲在鍛造爐那兒,害怕極了,不敢出去面對巨熊,甚至失去了揮劍的勇氣!」
「您知道嗎?那頭棕熊比我以前見過的所有野獸都要大,站起來就像一架馬車,一爪子包住一個人,滿嘴獠牙,瞳孔猩紅。看一眼就讓人發上幾天幾夜的噩夢!」
「所以是巨熊殺了第一支隊伍,剛才那兩頭燉肉的冰巨魔又怎麼回事?」
法裡克愣了一下,臉上有了幾秒的茫然和遲疑,瞳孔失神,接著語氣變得篤定,
「冰巨魔在巨熊之後才出現,大概是被血腥味兒引了過來,佔領了礦洞…它們把我倆當成入侵者抓了起來,讓我們猜謎!」
法裡克眼神變得很是奇妙,既有感激,也有畏懼和疏離,「可惜科德溫的勇士說錯了答案,被做成了凍肉。」
「而你答對呢?」
鐵匠點頭,「但它們沒有釋放我,而是把我當成同類養了起來。」
羅伊挑了挑眉頭,上下打量身形精瘦的鐵匠,無論怎麼看這傢伙都跟冰巨魔攀不上親戚關係。
「你為什麼把自己鎖在籠子裡,而不是趁巨魔睡著了逃走?」
「我害怕,我怕那頭熊又找上門來,我只能這麼保護自己。」
「你的意思是熊還藏在這附近?你怎麼敢確定?」
「我感覺得到,你明白嗎!?我不敢逃走,否則伊拜爾巨熊肯定找到我,撕碎我!只有待在山洞裡,處於冰巨魔保護下才安全!」
獵魔人上下打量這位精瘦的鐵匠,這是被巨熊嚇破了膽嗎,病急亂投醫把巨魔當保鏢,不怕它們吃完屍體,煮了你?
法裡克深吸了一口氣,神色哀傷,「往後的一段時間,我清楚記得有兩夥兒戰士進入礦洞營救我,其中還有我可憐的兄弟奧卡拉,可他們一見面就把冰巨魔當成敵人,主動發起進攻。」
「結果被兩個大傢伙扔石頭和冰塊打殺了個乾淨,做成凍肉或者燉肉,」鐵匠臉色鐵青,滿臉悔恨、痛苦地搖頭,「我沒辦法,普通的鐵匠,血肉之軀,怎麼反抗它們?我不想死!」
這巨魔會遠端,誰也擋不住啊。
「你剛才都看到了吧?冰巨魔把我當成同類,而且固執地認為同類就要吃一樣的食物,而且我也餓壞了!」
「所以…我沒忍住…」
羅伊抿了抿嘴唇,他無法去評判處於絕境之中的人類行為。
「有個地方我搞不懂,它倆為什麼管你叫大個子?」
「我,我不清楚。」鐵匠臉色茫然,「不過一個月前我可不是這麼弱不禁風,長時間鍛造的工作讓我練就一副強壯的身體。」
「好吧。你擔心巨熊找上門所以把自己關起來,可你現在不是安然無恙地走出礦洞?畢竟過去了一個多月,它早該離開了,跟我回鱈魚鎮吧。」
羅伊看了眼溫暖的篝火和木屋問,
「不!它會抓住我的,我們到不了家,它就會追上來,一爪子把我撕成兩半!」法裡克縮著肩膀,緊張地環目四顧,彷彿巨熊藏在一個陰暗角落監視他,「讓我回籠子裡去,求你!」
「咔嚓—」
羅伊閃電般往他腦後一按。
鐵匠頓時兩眼一翻白,昏睡了過去。
羅伊陷入沉思,鐵匠對巨熊的極度恐懼顯得有些過於詭異,可亞克席法印效力還在持續,他應該說不了謊。
思忖著,獵魔人走出木屋,將古威希爾橫在門框前,一旦有東西碰到鋼劍,他就能立即傳送回來。
目光瞥向山洞。
鐵匠的口供中存在很多不合理之處。
他要冒點險,親自找去認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