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憤怒

也有人抽噎著說,

「沒救了,腸子都斷了。」

「巴維…我的兄弟,找到瑪利亞了嗎?」躺在地上的男人突然神經質地問,嗓音斷斷續續,發散的瞳孔凝望著半空,彷彿他的孿生兄弟就在那裡。

女人將他指節粗大的右手捧到光滑細膩的臉上,

他感覺到了一抹溫度,卻雙目無神地對著空氣,焦急追問,「親愛的尤格妮…給我嗎!」

「我發誓,用生命守護你和孩子!」

「我願意!到了瑪耶納,我們就結婚!」金髮寡婦瘋狂地點頭在他耳邊大喊,眸中閃爍著淚光。

襁褓裡的孩子停止了哭泣,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男人鮮紅和蒼白交織的臉龐,竟然沒有害怕。

但無法挽留。

那隻手還是無力地垂了下去。

……

羅伊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幾分鐘後,小黑狗汪汪叫著跑到他腳下撒歡。

一路閃爍,他耗光了魔力,用掉了啟用,喝了幾瓶魔力藥劑,副作用導致腦子嗡嗡作響。

當他回到樹林裡,月光和跳躍的篝火只照出一片亂糟糟的場景,十幾個無助地原地徘徊的女人,有的人在低聲祈禱,有的人在嚎啕大哭,孩子臉色通紅,一邊哭一邊既憎恨又畏懼地看向一具披著鎖子甲的屍體。

那個金髮寡婦坐在林地上,將渾身染紅的弗裡克摟在懷裡。

她臉色蒼白、眼神呆滯地注視黑漆漆的夜空,身上散發著一股絕望和茫然。

羅伊深深嘆了口氣。

心頭一片慘然。

對自己而言脆弱得不堪一擊的雜牌騎士。

對普通人,對這群女人,卻是致命的威脅。

可為什麼?

巴維,弗裡克,不是讓你們藏好別動?!

「奧克斯回來了!」一個身材瘦削,面孔黝黑起皺的女人哭哭啼啼地衝向了羅伊,其他人也好似找到了主心骨,衝到他身邊,衝他發洩心頭惶恐,「嗚嗚…弗裡克不在了,為了保護我們和那個畜生同歸於盡!」

「弗裡克是好人啊,他不該死!」

「仁慈的梅里泰莉女神!」有個臉頰浮腫的女人崩潰般大喊,「為什麼帶走遵從您教導心懷善意的人?!」

「巴維呢?」還有女人急切地追問,「他不是去幫你了,為什麼你獨自回來,他在後面嗎?回答我啊!」

「嗚嗚,他要是再出事,叫我們一群孤兒寡母怎麼辦?」

羅伊默然片刻,分開了人群,走到弗裡克的屍體邊,伸手一揮,空地上出現另一具屍體。

來自上索登獵戶之家長相酷肖的,身材矮壯的孿生兄弟,於此時重新聚在一起。

但他們已經沒有一絲生命的跡象,臉上再也看不到那抹豁達燦爛的笑容。

「巴維死了!」哭喊聲變得更大,此起彼伏地在整個樹林間迴盪,連深處的狼嚎都被徹底掩蓋。

難民隊伍這下子徹底亂套。

也有女人意識到不對勁兒,這個帶著墨鏡的男人從哪兒突然取出了獵人的屍體。

「奧克斯閣下,照我說你最開始就不該去幫那個野孩子!」一個臉色漲紅、體型魁梧的胖女人大喊,「你要是不離開,不去招惹那堆強盜,他們就不會跑這兒來!巴維和弗裡克都不會死!」

「都怪那個盧汀地精的蠱惑!」

「不,當時要不是尤格妮的孩子控制不住大哭,」另一個女人提出相反見解,「不會引到逃跑的騎手,弗裡克不用死。」

金髮寡婦聞言肩膀一顫,不由抱緊了襁褓中的孩子,單薄的身體蜷成一團。

「都給我閉嘴!」

一個憤怒的咆哮響徹整片樹林,其中蘊含懾人的魔力!

所有女人都被嚇了一跳,杵在原地噤若寒蟬。

一陣夜風呼嘯而過。

樹林裡一時之間只能聽到火星噼裡啪啦的聲響。

「抱歉,奧克斯,大家不是故意要怪你…我們害怕極了,實在不知道怎麼辦。你不會也要離我們而去吧?」

「求你,留下來,一起去瑪耶納!」

羅伊沒說話,目光徐徐掃過女人們的臉,散發出一股生人勿進的冷漠。

林間有了一段漫長而難熬的安靜。

「無論你有什麼要求,儘管提!」一個面容清秀、胸前鼓鼓脹脹的女人的挺胸抬頭地說,「我們還有什麼不能失去?除了孩子,就只有這身體,你要和弗裡克一樣也行。」

「隨便選一個,等到了瑪耶納,她就嫁給你!」

女人們爭先恐後地說。

彷彿慢上一步就會失去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你喜歡尤格妮嗎?」那個清秀的女人突然開口問,走到臉上掛著晶瑩淚珠兒的金髮寡婦身後,按住她的肩膀,將她推到獵魔人身前,尤妮格匆忙地抱住獵魔人的大腿。

而羅伊輕緩而不容反駁地把她扶了起來。

「她未來的丈夫已經英勇犧牲!她再次變得無依無靠,你要接納她嗎」

「這絕非強迫!不信你問,她巴不得嫁給你!」

獵魔人沒開口。

尤妮格看了眼懷裡的孩子,通紅的眼睛裡充滿了憐憫和痛惜,猛地咬緊銀牙,將獵魔人一隻手摟進柔軟的懷裡,

「帶大家去瑪耶納,我以後就跟了你!」

羅伊凌亂的劍眉蹙起,心頭突然湧起一股荒謬感,然後是極端的憤怒,雙手攥成拳,牙齒咬緊。

對尤妮格怒目而視。

嫁給我,那弗裡克呢?

你把對他的承諾置於何地?

你就用背信棄義來報答他一路看護之情?

……

後者被這兇狠的眼神瞪得心頭咯噔一跳,視線中隱隱浮現出一條可怕的血色腕足,在獵魔人身後虛空中揮舞,她不由尖叫一聲,抱著孩子疾退,不成想絆住一根藤蔓重重摔倒。

然而她回過神,卻發現剛才的可怕幻覺消失。

「奧克斯閣下,我知道你討厭累贅,」她抱著襁褓裡的孩子跪倒在獵魔人面前,嬰兒柔嫩的嘴唇含著大拇指,明亮有神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他。

女人仰頭,嘶聲哀求,

「但孩子是無辜的!」

「再有三、四天就抵達難民營,幫幫我們!」

……

幾個五六歲的孩子躲在母親身後,朝羅伊投來畏懼的目光。

剛才那個暴怒的男人形象,和平時安靜溫和截然不同,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冷漠。

不再是他們平日裡熟悉的墨鏡叔叔。

幾乎所有人都以為他下一秒就會轉身離開,丟下這個爛攤子。

獵魔人心頭的憤怒卻像太陽照到的積雪般緩緩融化。

頹然嘆了口氣。

「明天繼續前進。」他的聲音出奇的沙啞、乾澀、好似重病了一場,卻令惶恐不安的女人們鬆了口氣,「現在好好休息。」

撂下一句話。

羅伊扛起兩具屍體,走入樹林深處。

「噗嗤噗嗤…」

雙劍舞成殘影,迅速將柔軟的林間空地刨出一個大坑。

他從巴維屍體上取出了瑪利亞·巴林的木雕塞進懷裡,暗自做了個決定。

再將兩兄弟的屍體躺進簡陋的土坑。

掩埋。

一節木頭被削成牌匾,插在墳堆上。

羅伊用小刀刻上了一排字——巴維、弗裡克,索登山區獵人兄弟,恪守仁慈與勇氣,鋤強扶弱,生於平凡,死得偉大。

……

「嗚嗚!對不起,對不起!」身後傳來一個啼哭聲,尤妮格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越過獵魔人的身體,抱著孩子徑直跪倒在墓碑之前。

金髮在肩頭顫動。

「如果不是我們,他們本來早就該離開索登!」

她淚眼婆娑地撫摸那排字跡。

……

羅伊沒去安慰。

沉默地帶著歌爾芬和黑狗爬上了橡樹,安靜地坐在粗大的枝幹上,守護下方篝火邊的女人和孩子。

眼神明暗變幻。

弗裡克,巴維,這到底算什麼?

明明昨天還跟我笑著描繪未來。

就這樣離開了!

「普通人的生命如此脆弱。」

這一夜。

墓碑邊不時傳來響動,隊伍中的幾個女人帶著自家孩子,對著墳包下跪、祈禱。

羅伊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們。

而在天亮之前。

小地靈帶著身上煥然一新的辮子姑娘找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