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何等的殘忍、絕望。
又是什麼詭秘的力量幫助凱爾達,以生者的姿態停留在人世,一百年?
「柯恩,抱歉,老師對你說謊了…」凱爾達語氣一轉,愧疚地說,「埃蘭大宗師將騎士之道貫徹進靈魂深處。」
「而騎士絕不會拋棄戰友,獨留我一個人守在殘破的堡壘。」
「事實上,雪崩那晚,只有他在城堡外觀察星象僥倖活了下來——他從積雪裡挖出了所有戰友的屍體,掩埋在後山。然後離開凱爾塞壬。」
「我完全理解他的決定——他的努力還是無法挽救世界對獵魔人的惡意,信念崩塌。」
「而且從那天開始,他失去了獅鷲派的所有戰友,孑然一身。」
「雙重打擊之下,他才傷心欲絕離開了凱爾塞壬。」
羅伊嘆了口氣。
他對埃蘭的印象稍微改觀。
親眼目睹經營維護上百年的家園被毀,手足同袍變成冰冷屍體,一直堅持的理念也被徹底打破。
還能怎麼做?
凱爾達凝望著壁爐裡跳躍的火焰,琥珀色瞳孔中閃過緬懷和感激,
「埃蘭大宗師臨走前,留下了一封描述他心路歷程的信,以及記載其所有知識的。埋進我,這位不成器的學生墳墓裡。」
「而正是這本,改變了一切。」
……
凱爾達用飄忽的語氣輕聲說著,
「一系列非常偶然的情況撞到一起…具體原因我無法解釋——這塊亙古以來的魔力之地。」
「那場巨大的自然災難。」
「六十五位死者。」
「十五位法源。」
「大家強烈不甘的情緒…」
「種種因素驅使下,埋在土裡的悄然發生了變異。」
老人的目光掠過那扇上鎖的地下室門,臉色複雜,愛恨交織,「它具備了生命、以及詭異的魔力。」
「它選擇了我…而我得以脫離死亡的煉獄。」
「等等…」羅伊揉了揉太陽穴,「你確定是一本書,救活了你?」
凱爾達頷首。
伊格賽娜眼皮一跳,好像聽了一個恐怖故事。
柯恩不敢相信地搖頭,「您指的是我曾經閱讀過的,那本記載學派所有知識:法印、劍術、鍊金魔藥,法術、獅鷲派秘法的?」
「確切地說,書皮上寫著「dhusaovmorc」,從上古語翻譯過來,則是…」凱爾達唏噓道,「我和達成了某種契約,我們之間產生了難以描繪的羈絆…它利用腳下這塊天然的魔力之地,喚醒了我。」
「而復活之初,我一切正常。」凱爾達語氣中有一絲壓抑不住的喜悅,
「還拿到一本神奇的筆記——擁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能力,不需要親自動筆,我腦子裡所有知識,我正在學習的知識,甚至我的人生經驗,統統會自動記錄在書裡。」
「書中的空白頁無窮無盡,記滿一頁,又會出現新的一頁。比術士的謄寫術都要方便省心。」
「它存在唯一的意義就是為了追索知識。」
羅伊目露驚歎,拍了下腦後兜帽裡躁動歌爾芬,幾乎忍不住要吹個唿哨,「這簡直是所有學者夢寐以求的的寶物。」
凱爾達點頭,「而我偏偏又愛做夢,愛讀書勝過舞劍。」
「和我,簡直是絕配!」
羅伊恍然,正是這個原因,老凱爾達才成為那六十六分之一。
凱爾達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笑意迅速收斂,表情顯得更為壓抑,
「我以為這本是命運的饋贈。復活最初的兩年時間我沉溺在知識的海洋裡。」
「後來我重新啟程,離開凱爾塞壬,到外面的世界歷練、尋找埃蘭閣下的蹤跡,本能記錄更多的知識,」
柯恩臉頰肌肉一顫,嘴唇動了動,想要問點什麼。
凱爾達打斷了他,
「我的學生,如你所見,最開始的八十多年,我暢通無阻地出入凱爾塞壬,無論離開多遠,身上都不會出現任何負面症狀。」
「但無法離開城堡,它和凱爾塞壬之間,存在某種無法割裂的聯絡。」
「如果你非要帶走它呢?」羅伊問。
「它會從懷裡消失,迴歸這片土地。」凱爾達頓了頓,續道,
「我的生活起居,和正常獵魔人沒區別…我在一次遊歷途中,柯維爾的一個鄉下撿到了你。」
老凱爾達注視著學生,臉上浮現溫情,語氣轉為柔和,「那時候你才七歲,瘦得皮包骨頭的一個小鬼,罹患天花,皮膚多處化膿…遭到貧窮的父母拋棄。」
「我把你帶回了凱爾塞壬,治好你的病,花了幾年,培養成獅鷲派獵魔人。」
柯恩激動地發出嘶嘶聲,眼眶泛紅。
羅伊見狀不無感慨。
救命之恩締結的聯絡,絲毫不亞於意外律吧?
「在那之前一切都是好好的,可我復活後差不多第八十五個年頭。」凱爾達搖頭,「種種後遺症爆發——再燦爛的天空,火紅的驕陽,都照不出我的影子…我永遠失去了它。」
「所以為了不露出破綻,我不敢再出現在太陽底下,而且後遺症不止如此,」凱爾達說,「我一旦離開凱爾塞壬這塊魔力之地,身上立刻會出現屍體般的痕跡、皮膚開始脫落、身體散發出燻鼻子的腐臭。離開時間越長,異狀越顯著。」
「這對我造成了巨大的困擾。」老人嘴角咧開,自嘲一笑,「這十幾年來,我只要去別的地方,都得披上那副厚厚的斗篷——浸染了多年的樵油外加旅途的灰塵與食物的油脂的斗篷,遮住皮膚和氣味。否則會被人當做食屍鬼、或者孽鬼。」
「但症狀逐漸惡化。」凱爾達臉上露出深深的無奈,
「不止是身體,我開始神志不清。到今天,離開這塊魔力之地超過十分鐘,我將喪失理智,化作行屍走肉,渾渾噩噩地回到這座堡壘。」
「嘶…」羅伊倒抽了一口涼氣,如果說一開始,給他的印象是與凱爾達處於平等地位的合作伙伴。
那麼現在,活脫脫的一個虐待奴隸的主人!
「難怪…」柯恩臉色陰沉,聲音沙啞,「我最近十幾年就沒見過您離開那片山坡,或者曬曬太陽。」
「您總是在房間裡、屋簷下,那張書桌邊,每天研讀文獻,直到深夜。」
「都是的原因!」
柯恩拳頭狠狠錘擊桌面,語氣自責。
最近這些年他大部分時候都在外闖蕩,難得歸來看望老師。
他忽視了老師的種種異常,還可笑地當做某種習慣。
「我的傻徒弟!男人要勇於承擔責任,但別當替罪羊,這跟你無關,」凱爾達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是我的選擇。」
「它渴望無窮的知識,而我同樣熱愛知識…我本以為我們是最默契的搭檔…攜手進入知識的隱秘通途。」老人重重嘆了口氣,隨意從書架上取了一本書,「但昨天過後,我突然明白了,這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
「那本充滿魔力的書,僅僅把我當做一個獲取知識的工具…」
他突然沉默,翻開了書。
「而工具都有使用壽命。」羅伊看了一眼身體緊繃的柯恩,
「昨晚突然襲擊,正是它在選擇下一個工具。」凱爾達凝視著羅伊,接茬道,「老是把兄弟會掛在嘴上的小子,很顯然你具備某種讓渴望的特質。」
「甚至比我活了三百年的老友維瑟米爾更加打動它。」
「所以,它選擇了你,而非我的弟子柯恩。」
「擊敗你,佔據你,控制你,再重新創造一個工具。」
「陽光會削弱暗影,所以它在晚上行動。昨晚行動失敗,那麼,今晚太陽落山後,它將繼續!」
羅伊異色虹膜裡閃過一絲訝異。
難道感覺得到我的非同尋常?
可區區一本書,也想奴役我?!
「老師…」柯恩不解,「可是它為什麼能調動早已死去的獅鷲派前輩?」
「它憑什麼?」
「多虧羅伊,我才發現這個秘密!其實我早該意識到問題,中寫滿了一段段獅鷲派成員的人生旅程,」凱爾達眼中氤氳著火焰,「因為死於那場大雪崩的同胞們!」
「都被它囚禁了靈魂!」
「他們的知識、記憶,也被它貪婪又徹底地攫取!」
「從今天開始,它已經是我的敵人!」凱爾達目光轉向那間封印的地下室,臉色複雜,他的眼神飽含感激和憎恨,「我要找個穩妥的辦法,毀掉,救出六十多個老夥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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