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林·提麗的生活很規律,規律得像個普通人。
她上午會待在大廳,為熟人介紹而來的失眠症患者診療,一到中午就歇業,獨自躺在二樓臥室窗臺邊,任由微風吹拂她暗紅的秀髮,享受茶點和慵懶的陽光。
然後愜意地閉上眼,放鬆身心。
下午茶不僅僅是一種簡單的享受,更是她每日的必修功課。
因為從事的職業原因,可林·提麗接觸過大量來自不同病人,千奇百怪的夢境,荒誕的、可笑的、恐怖的!
病人在夢中承受過的疼痛、飢餓、毒打,內心深處潛藏的不可名狀的陰霾,都對映到了她身上。
長期接觸這些具象化的負面情緒,卜夢者心理和精神無時不刻不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迫於無奈,她每日下午必須進行調節身心的冥想修行。
然而樓下的突如其來的敲門聲將她驚醒。
可林·提麗眼皮一跳,轉過頭,卻見窗臺下不遠突然出現兩張陌生的面孔,一個強壯精悍如狗熊男人,一個貓一樣墊著步的英俊男人,幾步跨出,眨眼間站在她的家門前。
從上往下,她注意到了一對暗金的豎瞳。
女人不由花容失色。
「該死!那群白眼狼收了我的保護費又不辦事!」
……
「美麗的女士,您這是在鍛鍊身體?」年輕的獵魔人在房子背面堵住了妄圖逃跑的目標,她正背對自己,兩條修長的大腿往二樓陽臺的欄杆外面放,敏捷的身手與婀娜的身材毫不相稱,羅伊促狹的聲音令她身形一僵。
片刻後,可林·提麗索性放棄掙扎重新爬回了陽臺,碎花長裙起伏間,一抹輕薄的玫瑰紅閃過,倒讓身後兩個人大飽眼福。
羅伊看清女人的正面。
二十來歲的樣子,巧克力色皮膚,秀髮披肩,面容成熟美麗,衣著很清涼,有女術士豪放的風格,但脖子間沒佩戴魔法加持的護符,身上的混沌能量也很稀薄。
可林·提麗
性別:女
年齡:25
身份:卜夢者
觀測資訊稍微出乎獵魔人意料,卜夢者法力極其稀薄,術士方面的天分比自己強不了多少。
「和巫醫一樣,擁有獨特天賦,法術能力是卻介於驢和馬之間的‘騾子’。」
……
女人緊張地打量獵魔人,臉色蒼白,聲音沙啞中帶著些許惶恐,「你們是沙佩勒大人的手下?」
「沙佩勒?」羅伊想到了那個手持拉彌亞鞭的陰冷男人,若有所思。
獵魔人和丹德里恩路過神殿島的時候曾見到過這位永恆之火神殿守衛的頭子,同時也是諾維格瑞的安全官。
他神通廣大,殘忍無情,負責處理諾維格瑞的一切「違禁品」,絕不允許這些被永恆之火明令禁止的魔法生物出現在公眾眼皮底下。
否則就是永恆之火的失職。
沙佩勒殘酷的手段一向令諾維格瑞各種宵小聞風喪膽,見不得光的卜夢者也不例外。
不怪她畏之如虎。
不過那傢伙,如今也算跟獵魔人,三巨頭達成了互不侵犯的默契。
「美麗的女士,我想您誤會了?」羅伊歉意地笑了笑,看來自己這邊不請自來確實嚇壞了對方。「我們可不當沙佩勒的狗腿子,也無意冒犯你,只想請你幫個忙。」
……
一樓大廳,卜夢者被獵魔人和僱傭兵前後圍在當中。
「通過夢境來找人,呃,也不是說沒嘗試過,但難度不低。」可林·提麗坐在椅子上,不安分地扭動屁股。
聽過獵魔人解釋後,她已經篤定對方並非沙佩勒的手下。
但這位擁有非人特徵的變種人還是帶給她一股異常的壓迫感,比她曾經診治過的幾個患有戰後創傷綜合症的老兵更厲害。
該不會一言不合就殺掉我吧?可林·提麗目光躲閃地從獵魔人微尖的耳朵上移開,深吸了一口氣。
「如果能成功。報酬方面絕對讓你滿意。」羅伊加了一把勁兒,掏出一袋子丟在面前的桌子上。
兩百克朗,來自陶德的儲蓄。
叮、叮…悅耳的碰撞聲響了起來。
可林·提麗攏了攏鬢角的秀髮,盯著錢袋的眸子眯了起來,這時候她果斷忘掉了害怕。
她接待過的大多數病人只是底層的勞苦大眾,並沒能帶給她豐厚的報酬。何況每月還得上交屠夫克利弗一筆數目可觀的保密費、保護費。
因此她的日子過得一直不算寬鬆。
她也不敢接觸諾維格瑞的有錢人。
安全官沙佩勒更喜歡那些失眠的富人去永恆之火禱告捐款,而非迷信卜夢術,在她這兒「浪費」金錢。
提麗家族一直謹守分寸,才在諾維格瑞生存了下來。
面前這筆錢能極大地改善生活。
讓她像個正常的女人那樣添置一些精美的衣裳,她已經有兩個月沒采購新衣服了。這對一位愛美的女士而言是無法忍受的折磨。
可林·提麗還有些猶豫。
「我盡力而為,但無法保證。要知道卜夢術並非無所不能,還有諸多限制條件…你們與追尋的目標之間至少得建立過聯絡,有過接觸,或者某種羈絆,越深刻越好。否則無從入手。」
陶德說,「失蹤者是我的親生女兒,身體中流淌著相同的血液。這種血緣關係足夠牢靠嗎?」
可琳提麗沉吟了片刻,一把抓住錢袋,任其滑入胸前那條深溝裡,然後掃了兩人一眼,「那還等什麼?我需要和陶德閣下獨處,一個的安靜的環境,適合營造夢境。」
兩分鐘後。
臥室的大門緊閉,被關在外面的獵魔人喃喃自語。。
「她能成功找到愛莎嗎?」羅伊摩挲下巴,緩緩踱步。
下一刻一陣風吹過,獵魔人瞬間像壁虎一樣貼上了木門,附耳偷聽。
陶德坐在床上,卜夢者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溫暖的手掌不輕不重地包裹著他的手掌,纖長的十指滑過他的指節,像在給他按摩。
傭兵眼神微微悵然,似曾相似的溫馨場景,還是十多年前。
陪著溫柔賢惠的妻子科琳。
自己辜負的那個人。
「深呼吸,放鬆…」可林·提麗盯著男人的哀傷、愧疚的眼睛,將燈光調得更加昏暗、柔和,
「我會引導你,首先我們得建立精神的聯絡,我會問些問題,你必須回答,一定要誠實由衷地回答。」
陶德深深地呼吸,壓下心頭的排斥感,卸下長久的傭兵生涯建立起來的心理防線,他調整了大約五分鐘。
「好了。」
「描述你對愛莎的一項回憶,我需要一項最強烈最完整的回憶,關於她。如果實在沒有,你也可以描述從旁人口中聽來的,印象最深刻的,有關於她的介紹。」
男人的目光瞄向遠方,回憶在腦海裡翻滾,
「我的愛莎出生於諾維格瑞,出生那天天上的太陽…」
「她剛學會走路那天,就模糊叫出了我的名字…」
緩緩的陳述中過了一刻鐘,男人眼眶悄然泛紅起來。
「剋制你的情緒,不要沉溺於傷感,」可林面不改色,手掌輕輕在男人額頭一點,「現在你得躺下來,全身放鬆,握著我的手,講有關愛莎的事情,你認為她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她為什麼會失蹤,她現在應該在哪兒?
一邊問,卜夢者一邊點燃了床邊一爐香料。
白色的、散發著青草香氣的煙霧瀰漫起來,
陶德的臉在煙霧中變得模糊不清,嘴角開合間,煙霧雲朵般變換,陳述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逐漸消失。
他閉上眼睛,開始規律地呼吸。
卜夢者站起身體,觀察著男人的神色,確認他陷入熟睡,然後將梳妝檯邊準備好的半成品毛衣取過來——她開始織毛衣。
白煙將躺著的和站著的影子都籠罩住,融為一體。
……
「呼——」
「愛莎!愛莎妹妹!」
一個清脆急促的女聲將陶德喚醒,目光很快由渙散到匯聚,他看到身前一位嬌小美麗女孩,笑盈盈地在他面前晃了晃素白的小手。
她的身體輪廓邊彷彿糾纏著霧氣,朦朧,讓人看不真切。
周圍,他注意到擺滿一盞盞花籃,同樣有些模糊不清。
這是,幸運貓花店?
嬌小的女孩長得也很眼熟。
陶德想了想,心頭一動,她不就是不久前剛見過一面,花店的老闆雅琳!
「昨晚沒睡好?小愛莎又在想男人了?」
「你才想男人呢!」陶德張嘴就來,卻發現完全控制不住身體,「自己」嬌憨地笑了兩聲,就像女孩子,接著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