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鬼還有另一重身份,瑞達尼亞的間諜?」光頭大漢琢磨道,「故意當著我們的面演一齣好戲?」
「大師,您在開玩笑吧?兩個醉鬼?決無可能!」露意莎夫人柳眉微蹙,俏臉不悅,這光頭大漢明顯是隨意找了個藉口,不過——
「雞籠酒館,男爵領近郊的那家?」
「您也聽說過?」兩名獵魔人相視一望,心頭突然湧起一種異樣感。
「今年開春的時候,老爺帶著我們一家人春遊,路過了酒館,用了一頓飯…」露意莎垂下俏臉、語氣更加傷感,「那頓飯我至今記得清清楚楚…酒館的招牌菜燻豬肉是道不折不扣的美味佳餚,有種難以抗拒的魔力…令亞里安瘋狂地迷戀。自那以後,我經常派人到酒館採購…」
「可惜,我的亞里安…」夫人摩挲著兒子消瘦的臉龐,泫然欲泣。
這時,羅伊腦海中閃回他們在宴會廳中調查的情況,大廳裡也瀰漫著燻豬肉的複合香味。
「夫人,你們最近也吃了那道菜?」
「昨天僕人們剛去過一趟…酒館的老闆很有眼色,每週都會為城堡預留足夠的分量,畢竟老爺也挺喜歡的。」
「雞籠酒館的老闆…老巴頓?」
「也許是,我記不清。」露意莎好奇道,「兩位大師怎麼會關注他?」
羅伊再沒有功夫搭理女人,後背緊貼牆壁,又黑又濃的眉毛幾乎絞成一團,他揉著太陽穴,一臉困惑,「老巴頓…長什麼樣,我怎麼想不起來?!雷索?」
「你這麼一說,」雷索臉色凝重,緩緩搖頭,「我也記不清他的臉?難道老巴頓和那兩個醉鬼不是普通人?」
「究竟是什麼身份?」
……
「糾結一個酒館老闆、兩個醉鬼的身份不過是浪費時間,兩位肯定是不小心忘了。」
露意莎深吸一口氣,彷彿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懇求道,「再看看亞里安吧,救救這孩子…巫醫的預言裡不是明確提到過,獵魔人將喚醒沉睡之人。」
「巫醫的預言…沒準線索在裡面!」羅伊心頭一動,急切地追問,「那段預言具體怎麼說的?」
露意莎被嚇了一跳,而雷索給出了答案,
「滿身鮮血卻心懷仁慈,穿過迷霧,揭破醜陋,粉碎血色倒影,喚醒沉睡之人。」
羅伊陷入了苦思冥想,只有一句話有點意思,
「血色倒影…指的什麼倒影?水面,牆壁,還是——」
他神經質地低聲嘟噥幾句,猛地瞪大雙眼,好似在炎熱的正午,被一桶冷水迎頭澆下,從頭到腳涼徹心扉!
一片雞皮疙瘩鑽出了皮膚,獵魔人受驚的野獸般繃直了身體。
「鏡子?!」
「第三個參與者,對亞里安下咒的傢伙難道是——」
羅伊的自言自語突然中斷,一股極端的寂靜,扼住他的喉嚨。
他一抬頭,豁然發現,光頭大漢微微張著嘴、露出慘白的牙齒、猩紅的牙齦,卻詭異說不出一個字,連粗糙的臉上的每一塊肌肉都陷入了靜止。
瑪麗·露意莎坐在床鋪邊,伸長天鵝般的脖子,一手輕撫著亞里安,向前探著身子,美目滿含期待地望著羅伊。
但她原本生動而美豔的面容,像是被灌入了泥漿的模子,變得僵硬、呆滯、失去了活力。
不僅如此。
周圍一切的都陷入了靜止,包括雷索、男爵夫人、亞里安的呼吸、心跳,從窗外灑入的陽光、和煦的微風都被凍結,萬事萬物,好似在一瞬之間被無形的魔手摁下了暫停鍵。
除了羅伊。
他感覺到異樣的注視,暗金的瞳孔緩緩地移動到窗邊。
窗戶完全開啟,鳥雀的啾啾聲統統消失。
窗臺下……窗臺下邊,不知何時冒出一張男人臉,黑如深淵的一對眸子注視著房間裡面——
他嘴角微翹、面頰上抬起皺、眼瞼收縮、眼睛尾部露出慈祥溫和的魚尾紋。
他在詭異地笑,然而五官卻像微風拂過的湖面,不停變換,幾張截然不同的臉龐倒映進獵魔人暗金的瞳孔中——
艾德斯伯格失蹤的草藥鋪老闆特羅斯、維吉瑪湖畔寇納村村長波耶夫、白果園酒館的褡褳酒客、下瓦倫的村長、基隆酒館的老巴頓……
一張張熟悉卻總是被忽視遺忘的臉,最後統統變為癩痢頭、鷹鉤鼻、下巴長滿邋遢胡茬的中年男人。
「羅伊,你發現我了…」
他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