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初一的眼淚

坐了半個時辰,兩名黑衛帶醫者返回。離石正在戰火中,這個速度算是極快,可惜人在剛剛上岸不久就沒了。

「戰事如何?」宋初一問道。

剛返回的黑衛答道,「回稟國尉,這一戰已經連續兩天不曾停歇,魏軍開始增派人馬,我河西軍亦在增援,戰況……不容樂觀。」

宋初一目光落在谷京的屍體上,似是自語,又似是說給黑衛聽,「很快,很快就要結束了。」

她深吸一口氣,轉而道,「可有谷寒訊息?」

谷擎答道,「有,您令人假辦女刺客,昨夜果然有人趁戰亂去牢中截人,已經被頭領捉住,等國尉回去便可審問。」

原來這件事情是谷京去辦的,但谷寒擔憂谷京機變不足,怕誤事被宋初一責怪,便主動接替了他。

宋初一心下黯然,「去人通知谷寒,來送谷京最後一程。」

「嗨!」谷擎主動領了這個差事。

谷京與谷寒沒有血緣關係,但兩人的家鄉都在樗裡,剛入谷時便比旁人走的親近,谷京為人赤誠,兩人相處的久了,比親兄弟還親幾分。

生死平淡是於逝者而言,活著的人,再豁達的心也免不去傷痛。

僅僅兩刻。宋初一便看見了急奔而來的谷寒。

他一向冷靜刻板,可此時卻方寸大亂,不管不顧的朝谷京屍體衝過去。

縱然黑衛保護國尉是天經地義,這一刻,宋初一依舊無法面對。

谷寒在屍體前頓住,遲遲不能再向前邁一步。距離一丈開外,宋初一能看見他渾身細微的顫抖。

時間似乎分外漫長,又分外短促,有人輕鬆提醒了他一句,「頭領……」

谷寒穩了穩情緒,走過去跪在屍體旁,彎身掀開遮掩在谷京身上的外袍,露出一張熟悉的毛胡臉。

不覺間,眼淚已經流了滿臉。

相依為命、互相扶持的情分,斷於此了。

隔日,趙軍對魏國開戰,因後方防守空虛,一夜之間竟被趙國不費吹灰之力的攻下兩座城池。

魏國不可能給趙軍足夠的時間打下三百里地,公孫原聽從了宋初一的計策,並沒有去打那原本屬於趙國的土地,而是率軍直逼魏國都城大梁。

趙魏兩國都城相距本就不算太遠,趙國一下子將土地擴充套件到大梁附近,並駐以重兵,這對魏國來說是個致命的威脅。

再加上齊、楚、秦連橫的訊息,魏王不得不求自保。

離石的戰事,在兩日之後以魏軍撤退終止,但這戰況之慘烈對於秦軍來說,並不算勝利。

秦軍連續作戰四天五夜,許多人不是死於敵人的刀劍下,而是生生被累死。

有河西大軍支援,但是一旦上了戰場,就只有向前沒有後退,因此只能加入支援軍卻不能有人離開。

鮮血將整座城牆浸染成血色,秋日明晃晃的陽光下,入眼全是觸目驚心的暗紅,城下斷肢殘骸散發著腥腐的氣息。

城牆上秦軍守城將士躺的橫七豎八,與屍體混作一堆,河西派了兩萬守軍暫時接管離石並清點屍體。

宋初一走到城樓附近時,秦軍正在用河水沖洗城牆。

紅色的瀑布從城牆落下,沁入泥土中,水草腥味與血混作一起,令人作嘔。

黑衛帶路,引領宋初一敲開側門進城。

城中一片安詳。

城內百姓經過近兩月的閉門不出,終於開始如往常一樣活動,但是生活在離石要塞的人沒有歸屬感,且對戰事早已經麻木,戰事輸贏無關於己,只要不屠城,左不過就是名分上屬於魏國還是屬於秦國罷了。

回到暫居的院子,宋初一問守院士卒,「趙將軍呢?」

士卒道,「回國尉,趙將軍才回來一個多時辰,正在寢房昏睡著呢!」

宋初一頜首,去了寢房。

剛剛過午不久,屋內光線尚可,宋初一能清楚的看見幾上沾滿鮮血的鎧甲和巨蒼劍,榻上,趙倚樓一身狼狽的沉沉睡著。

宋初一還未走近,便能聞到濃濃的汗水和血水混合的味道。

她在榻沿坐下,伸手摸了摸微黑的臉頰,低語道,「我忽然不想讓你在外謀事了,性命何其輕,又何其重?」

宋初一作為一個慣於用計之人,翻手覆手間得犧牲掉多少條命!因此她向來不曾把生死當做多麼緊要之事,就算死過一次,也從未把自己的性命看得特別珍重,於她來說,重生的意義在於——人生在世須暢快活著才好!

倘若今日救她而死的是旁的黑衛,她不會有太大觸動,然而谷京為救她而死,卻教她覺得性命之重,重到她無法擔得起。

她忽而明白,這一生中,有個人是絕不能失去的。

但走到這一步,她的身上擔負了許多條人命,那些人不是為她而死,而是為了大秦,為了安寧,她沒有資格辜負。

如何,才能夠兩全?

「倚樓,如何才能兩全?」她嘆了口氣,「終歸是我越活越太貪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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