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搖了搖頭,若是隻把注意力放在魏國,眼界未免太窄了些,其實山東各國皆有可能,但不管是哪一國,都必須警惕了。
宋初一走到屍體前,用帕捂著口鼻,彎腰仔細檢視了一番。
「這人穿的未免單薄了些。」除了這個,並無別的可疑之處。
夏銓反應過來,「先生的意思是……這是楚國人?」
秦國這個時節還十分寒冷,再加上近段時間陰雨連綿,氣溫更是比平時要低一些。倘若是從北面過來,通常情況下不可能穿的這麼少。
宋初一將假君令仔細看了看,「攻蜀,攻蜀……難道目標是張?」
秦蜀一開打,最先遭殃的就是身在蜀國的張儀。
「不管是誰,也不管其目的,有人居然能假裝密使!此事不容小覷,將軍當立即上書稟明君上!」宋初一肅然道。
何止不容小覷?簡直就是駭人聽聞!密使的裝束、用物都屬於國家機密,此人居然能夠以假亂真!多半是有內奸了!若是不加以防範,早晚會出大亂!
夏銓沒想到宋初一肯把這樣一個大功勞讓給自己,心中不無歡喜,立刻道,「好,我即刻修書。」
宋初一齣了幕府,冰涼的雨絲夾雜著泥土氣息拂去心頭的堵悶。
她抬頭看著紛紛落落的雨,唇角不由微微彎起,天公如此作美,巴王啊,你可不能讓人失望!
「先生。」季渙急匆匆跑過來,「大哥起熱了!」
肯定是陰雨連綿,溼氣過重,使得傷口惡化了!宋初一心裡一緊,抬腿便疾步往籍羽那裡去。
雨勢陡然大了起來,打在帳頂嘭嘭作響。
巴國的閬中王宮之中,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坐在閣中,手裡捏著一方白帛,偏頭盯著外面大雨滂沱定定出神。窗外的風夾著雨絲吹進來,在几上落下星星點點。
這首祭詞幾天前莫名出現在王宮之中,還有關於舜轉世的傳言亦在暗中流傳。那個生死纏綿的故事讓一向不似普通女那般善感的王后都忍不住哭了一場。
雨整整下了半個月,連他都快要相信上蒼為姬眠的死落淚了。
那個衛江當時被縛住,若不是他暗中使人將她鬆開。又哪裡來的殉情?不過,他如此隱秘的心思居然被人看穿了,還為他準備好了如此完美的祭詞!此人若是友就算了,若是敵人……
不!還有什麼敵人比十二巫更棘手!巴王垂下眼眸。盯著水杯中自己過早衰老的面容,眼神漸漸堅定起來,「來人。」
黑影一閃。無聲無息的落在階梯下。
巴王將白帛丟擲去,那白帛輕飄飄的落在臺階上,「將這祭詞傳出去,令舉國上下所有暗影一起行動,另外王宮內有內賊,捉了送到我面前。」
「遵命。」黑影撿起白帛,迅速消失在巴王視線中。
巴王靜坐了一會。令人將奏簡都搬到小閣中來。
「王上,丞相覲見。」侍者稟報道。
巴王翻動竹簡的手微微一頓,「請他進來。」
待巴王看完三卷奏簡,一名大袍老人拄著手杖才從迴廊裡緩步走近,停在階下。枯啞的聲音道,「見過王上。」
「丞相請坐。」巴王擱下奏簡。
老丞相卻未曾走上去,只嘆息一聲,「老朽不中用了,不敢當王上賜坐,老朽今日來是向王上請辭。」
「丞相何出此言吶!」巴王連忙起身,親自去攙扶丞相入座。他了解丞相併不是一個行事沒有章程之人,以其行事風格,就算要辭官也會先委婉的告知一回。
這一次老丞相併沒有給巴王面。輕輕避開了他的攙扶,語氣堅持,「王上做糊塗事之前也不與老朽這個丞相商議,留老朽有何用!」
巴王心中一凜,暗忖早上才吩咐暗影辦的事情不應該這麼快就傳到丞相耳中,可除了這個。他也沒有別的事情瞞著了啊?想著,巴王不由問道,「丞相所指何事?」
老丞相冷冷道,「難道不是王上派人去截殺秦使?!蜀國國書都已然遞到案頭了,還想騙老朽不成!」
巴王隱隱意識到什麼,可是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心裡最擔憂的卻是眼下巴國內憂外患,脊背頓時冒出一層冷汗,急辯道,「寡人並未做此昏事!」
老丞相他的神色,也相信了幾分。
巴王情急之下,連忙扶老丞相坐下,不敢隱瞞的將祭詞的事情都細細說了出來。
老丞相自然也能看出此事是有人推波助瀾,但他可是反巫黨的領頭人物,這整個巴國就數他最恨那些大巫。甚至連巴王想除掉大巫的決心,也多少有幾分是受他影響。
這恩怨要追溯到十幾年前了。老丞相有三個兒,早年那兩個戰死沙場,眼看就要斷了香火,好在上蒼垂憐,在近四十歲的時候又賜了一,他自然寶貝的很。這兒也很替他爭氣,雖然在溺愛中長大,難得十分聰慧,性也極好,十七歲那年娶了妻,一年後育有一對雙生。這是天大的喜事,他覺得上天待他不薄,憐他嗣單薄才如此恩賜。
這對雙生長到兩歲時,閬中城外突發瘟疫。就是那麼恰巧,在半個月以前,老丞相的兒媳婦曾帶著這對雙生去郊外玩過。這年頭雙生本來就稀奇,能養活的也不多,因此人們印象深刻。當那些大巫問起有什麼不尋常的事情時,自然也就一併說了。
誰知,十二巫就一口咬定雙生是妖孽。
只要是大巫說的事情,沒有人敢反對。老丞相當年已經身居高位,但他深深明白一己之力根本改變不了什麼,所以便決心將此仇緊記於心,日後圖謀再報復。
那一日的情形深深的刻在老丞相的腦海裡,兩個活潑可愛的孫被綁在刑臺的銅柱上,在烈火堆裡哭喊祖父,生生把他的心都撕碎,隨著孩一併燒成灰燼了。
兒媳婦受不住打擊,當夜便投繯自盡。唯一的兒怨恨他身居高位卻絲毫不顧惜孫性命,連一句情都不肯求,便與他斷絕父關係,至死不肯相見。
這筆血仇!這筆血仇如何不報!
「丞相。」巴王見他神色僵硬,氣息也漸漸不勻,焦急喚道。
「無事,無事。」老丞相回過神來,深吸了一口氣,目露精光,「王上放手去做,至於蜀國,有老朽斡旋,保證一時半會打不起來。」
以往巴蜀之事全由丞相斡旋,從未出過差錯。巴王聽見他的承諾,不禁鬆了口氣。他知道許多年前那件事情,更知道老丞相恨大巫,所以這些年越來越倚重他。
可惜,也許是這些年老丞相把恨掩藏的太好,所以巴王並沒有意識到,這是一筆報復起來不計代價的血海深仇。而且隨著他年紀越來越大,報仇的心也越來越急切。
隨著小閣這一場秘議,隨後在極度信奉神明的國度掀起了一個滔天巨浪。人們信奉大巫,究其原因是因為他們充當了與神溝通的使者,而不是信奉他們本身。而這次的傳言,卻關係到了神明。
人們開始質疑大巫,認為就算是誤殺了舜帝轉世,也必須要以死向神明請罪才行。
短短十日,舉國上下已經有不計其數的人請求巴王做主裁決此事。
巴國丞相和蜀國交涉中也是下了血本,一口氣劃出七個城池。巴蜀地區多山,連年征戰導致人口也不是很多,七個城池無論是對於巴國來說已經是極限了。
蜀王看著那塊肥沃的土地,有些動搖。
這時張儀立刻提出返回秦國,在走之前求見了蜀王一回,所說的話並不多,可是句句掐在要害上,最後臨別一刻更是掩面痛哭,「悲乎美人兮楚楚!」
那個楚楚動人的美女,多可悲啊!被劫到巴國肯定會被巴王臨幸,巴王后又善妒,註定是紅顏薄命的結局啊!
極為隱晦婉轉的一句話,但蜀王聽懂了張儀一句感嘆背後的種種意思。回宮之後,看見自己為朝所建的精美樓閣,看見那幅美人出浴圖,又想起自己日日夜夜的期盼,一切負面情緒頃刻爆發,轉身就召叢集臣商議攻打巴國之事。
這時,又傳來巴國內亂的訊息,蜀王恨不能登高仰天大笑——真是天助大蜀!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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