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蜃獸

他看向小蜃,眼裡閃著光:「我還要走很多路,見很多山水,遇到很多人和妖魔。天大地大,想去哪就去哪。你也是。」

蜃獸想,雖然雀先明常捏我臉,但他是隻好雀。

「我就這樣去,前輩不見我,要趕我走,怎麼辦?」

雀先明:「那你就裝哭,鐵石心腸也給他哭軟了。」

「我已是堂堂大妖,豈能說哭就哭?我哭不出!」

「我這催淚藥粉,安全無痛,你深吸一口,保證痛哭流涕,停不下來。」雀先明好妖做到底,拿出一隻小紙包。

「靠藥粉催淚,那我這不是騙他嗎?」小蜃還在猶豫。

雀先明猛拍他肩膀:「所以說你不懂!相戀相守,靠的不就是‘一哭二鬧三上吊,一騙二哄三求饒’!」

蜃獸被他拍得精神一震:「怎麼還要‘求饒’?!」

「你可以不求饒,反正你倆抽一個求饒,哪來這麼多問題?不許問,你快去,我走了。」

「好,那你多保重,等我回……」

「囉嗦。」

小蜃話未說完,只見雀先明已經跳上甲板,硃紅雲船重新揚帆,轉瞬沒入滾滾雲層,像一輪紅日遠行天邊。

小蜃奮力揮了揮手。

有些朋友就是這樣,你不知道他會在世界哪個角落流浪,山水相逢全憑緣分,但你知道你們彼此掛念,他會為你祝福。

事實證明祝福沒什麼用,小蜃出師不利。流火為了躲他,從地底藏入深山,尋了一方洞穴,洞口覆上濃厚的妖氣屏障。

「前輩。你還記得我嗎?我又回來了!」

山洞裡只有一個字傳出:滾。

吼聲迴盪山林,妖威浩大,如雷霆陣陣,狂風過境。

震得方圓百里活物瑟瑟發抖,卻沒傷害小蜃一根髮絲。

小蜃:「前輩,你就出來見一面吧!」

「快滾!」

小蜃取出藥粉,卻因為初次行騙心裡慌張,手一抖,粉末灑了滿頭滿臉。

「哇!」他起先是嚎啕大哭,而後抽噎不止,流火在洞府內聽著,越聽越揪心。

「太辣了,誰說無痛的!」蜃獸邊哭邊抹臉,「孔雀又騙我!」

許久,小蜃見洞內沒有動靜,擦掉眼淚,席地而坐,歪頭靠著樹幹。他哭累了,想歇會兒再哭。

何況這花香薰染,迷惑妖心,春風也溫柔,吹得妖昏昏欲睡。

哭聲停了三刻。流火忍不住出洞去看。他化形後甚是高大,身上疤痕遍佈,右臉也有一道疤。他很怕嚇到對方,只好以蜃氣遮掩面貌。

卻見小蜃靠在樹下安然入睡,輕輕打呼,兩頰泛著紅暈,嘴角掛著微笑和口水。

濃密枝葉將橘色夕陽篩成無數細碎光斑,鋪了小蜃滿身,他就躺在遍地繁花與樹影中。

晚風漸涼,花葉簌簌打著旋兒落下,小蜃只是皺皺鼻子,偏了偏頭。

流火心中微嘆。無憂無慮的妖,自由自在的妖,就算打盹睡著了,也是酣醉在一場蜃景美夢中。

跟自己是兩個世界的妖。

直到晚霞最後一縷餘暉斂沒,西天明月初升。他才搖醒樹下小妖,拾去對方髮間落葉,儘量讓自己兇起來:「天黑了,你快回去!」

小蜃揉開眼,迷迷糊糊看見一道高大身影,嘟囔道:「不走。」

流火俯身拉他,他破罐破摔地揮開那隻手,耍賴般滾了兩圈,像在鼠窩裡躲避虞綺疏的抓捕。

卻忘記自己已經化了人形,一時滾得衣衫散亂,渾身沾滿落花碎葉,好不狼狽。

流火沒辦法,只好將他整隻蜃抱起來,靠著樹幹立好。

「站直了!就你這個樣子,還敢來我的地界?還敢獨自在妖界走動?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他單手摁著小蜃肩膀,將對方抵在樹幹上保持距離,不料小蜃忽然向他吹氣。

清甜的桃花氣撲面而來,他眼前一晃,已被吹散遮掩面容的蜃氣。

「前輩,你真好看。跟我心裡想的一模一樣。」

小蜃睡意頓消,忽然湊近,眼神明亮地望著他。

「大膽!」流火快步後退,疾言厲色卻略顯慌張,「你不要過來!」

小蜃追上前去,逼得他又退回山洞中:「站住!」

「前輩,你別生氣。」小蜃在洞口停步,望著漆黑山洞,「你真不想見我,我就不進去了,站在外面跟你說說話。」

流火不應聲,藏在黑暗中豎起耳朵聽。

「我自幼胸無大志,只喜歡睡覺和吐氣,卻因吐息化為蜃景招惹麻煩,在妖界常被驅逐追打,不得已四處躲藏,顛沛流離。後來隨霽霄真人到了人界,為瀚海秘境守門,自在悠閒,不知寒暑。秘境崩塌後,我在長春峰裡睡鼠窩,仍然不思進取,小虞督促我修行,我也不理會。直到我隨雪山大王重返妖界,鎮妖塔裡遇見了你……」

流火心中滋味莫名,他本以為此蜃沒見過三界繁華,年紀還小,才會嚮往自己這樣的妖。誰知這隻小蜃不僅見過世面,還見過大世面。他住過人間劍尊的地宮,鑽過雪山大王袖口,如今又留在擁雪學院虞院長身邊,做學院的鎮院神獸。平日什麼樣的青年才俊、美人美妖見不到。

他發現自己無法再狠心趕走對方,甚至不想打斷,還想聽對方多說說話。

「我家裡有片金絲桃花林,常開不敗,這枝花是我為前輩挑的。」小蜃說。

一枝殷紅桃花從他袖中取出,灼灼的豔色,照得陰暗洞穴明亮起來。

洞內始終寂靜無聲,沒有回應。小蜃的心漸漸沉下去。

像從前偷吃孟雪裡零食袋中的話梅,好不容易得逞,還沒來得及笑,卻發現偷到最酸澀那顆,直酸得他眼泛淚意。

「我來之前,雪山大王允我挑一枝金絲桃花送你。有人對我說,你第一眼見到哪枝,覺得是它,那就是了。我心裡也這樣想。你不想見我,起碼收下這枝花吧。」

小蜃垂眸看花,月色與樹影落了他滿身,煞是寂寥。

他低頭說:「世上桃花千千萬萬朵,我已摘了一朵,旁的就不再看了。」

流火單手按在心口,感覺自己心臟劇烈跳動,周身妖氣翻湧如沸。

完了,全完了。這次栽了。

蜃獸最終沒有被趕走。數日之後,山下小妖看見他們相攜離開。小蜃春風滿面,神采奕奕。

訊息傳回妖王宮,眾妖震驚,直呼佩服,誇小蜃不愧跟隨雪山大王多年,竟能以弱勝強,又說他有勇有謀,敢孤身一妖深入敵人老巢,收服強敵。

「不能再叫小蜃,要叫蜃大妖了!」赤初勉強忍笑,一本正經地提議。

有妖問:「我怎麼聽說,是蜃大妖先送去一份重禮,打算先禮後兵。誰知那流火吃軟不吃硬,就直接擺平了。」

「竟還有此事嗎?」飛羽笑道。

孟雪裡聽著殿裡群妖名為「議事」實為「八卦」的討論,眼神卻飄向窗外嫩黃的新芽。

妖界的漫長冬日過去,大地春回,幾場霏霏細雨染綠遍野草木。風月城那場毀天滅地的大戰,已變成和順生活裡一個模糊影子。春風孕物,生生不息。

「蜃大妖到底送了什麼禮?」群妖好奇心得不到滿足,抓心撓肝,猶爭論不休。

聽得孟雪裡伸了個懶腰,仰頭打呵欠。一枝長春桃花,一顆赤誠真心。天下哪有比這更重的禮。

他從王座上站起來,心想我道侶還在給小妖們講課,也該下課了,我先去接他。春困腰痠,總要有人來給妖王捶背梳毛,一起午睡。

小蜃的事,不如下午再議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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