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荊荻

錢譽之語速越來越快。

「這一罈,是妖界白河大王最愛的葡萄酒……」

「這一罈,是魔界的古法藥酒……」

眾人聽得連連驚歎,看得眼花繚亂,不愧是亨通聚源,拿得出這麼多寶貝,甚至有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臻品。

只有寧危仍搖頭:「還是不夠。」

眾人面色古怪,懷疑他不是來買酒,而是找茬的。這些不夠,什麼才夠?

錢譽之卻不怒,伸手捧出最後一個小壇:「這一罈名作‘萬古愁’,不知存了多少年,是為人魔兩界第一次大戰釀造的慶功酒。釀造古法已失傳,世上僅剩這一罈。此酒若開封,不用倒出,濃烈酒香隨風飄散,浸潤整個寒門城,百日不散。」

寧危終於點頭:「夠了。」

眾人比他更激動,紛紛喊道:「夠了夠了!」

錢譽之伸手,鐵爪般扣在酒罈上:「慢著,最好的酒有了,你拿什麼換?」

寧危不是沒錢,只是平日很少用錢。

「我在學院教劍術,每年束脩分文未動,攢了二十年,今日全部取出,夠不夠?」

這話聽得人咋舌:「散盡家財買一罈酒,好瀟灑的氣魄。」

錢譽之微笑搖頭:「不夠。」

「他還在散修盟做客卿長老,他賬上還有五千上品靈石,夠不夠?」一道女聲插進來。

認識青黛的人遠比認識錢譽之的多,紛紛跟她打招呼:「盟主也來了!」

青黛向眾人致意:「我再幫他出一千。」

她聽說訊息,以為出了什麼緊要事,匆忙趕來卻看見寧危竟然真的在買酒。奇怪,滴酒不沾的人,買酒作甚。

「不夠。」錢譽之依然搖頭。

有人想,莫非是錢真人覺得沒面子,也要連說許多個「不夠」,才能出這口氣?

「還差多少?我再添三千上品靈石,夠不夠?」門口響起一道溫和聲音,一位神采奕奕的錦衣男子緩步走來。

許多身穿擁雪學院道袍的年輕修士慌忙退避,一齊向他行禮,口稱「院長」。

「那可真是虞院長?」「今天是什麼大日子?」

果然,天際流雲聚散,一道曲折黑影橫貫空中,似有蛟龍隱於雲霧深處,正是虞綺疏的坐騎。

虞綺疏默默看了眼錢譽之。其實他的錢都存在錢譽之那裡,對方說替他打理,還跟他講什麼「零存整取」,他又聽不懂,總之這麼多年下來,一塊靈石沒取出過。他每逢大額支出,還要找錢譽之借。

此刻他說自己出錢,聽上去豪爽大方,其實兜比臉乾淨。

寧危向虞綺疏和青黛點頭致謝。

但錢譽之依然搖頭:「虞院長,就算加上你出的三千,還是不夠。寶物換寶物,只出靈石可不行。」

有懂酒、好酒的散修大喊起來:「此等好酒,獨一無二,可遇不可求,已是無價之寶,當然萬金不換,誠意才換。」

「我看無論誰買到手,都會藏起來捨不得喝。錢真人,今日恰逢其會,不如你開啟酒罈,讓我們聞聞味道。」

情勢不太對,虞綺疏也摸不準錢譽之什麼意思,有些擔心地看向寧危。萬一打起來,自己如何同時制住兩人?

寧危低頭,伸手探向腰間寶劍。

青黛忽然阻攔道:「且慢!」

話音未落,「錚」地一聲脆響,一道雪亮月光劈進廳堂,眾人心頭一凜,不由閉目一瞬。

原來不是月光,是一柄出鞘寶劍。劍鋒狠狠入地三寸,光滑的地磚卻沒有一絲裂紋。

「此劍名為銀鉤。劍不離身,伴我多年。夠了嗎?」寧危語氣平靜,好像擲劍而出的不是他。

劍身微微搖晃,反射燭光,照出眾人各異的神色。

劍修們先轟然爆發一陣議論:「怎麼能要劍修的劍?這是安身立命的東西!」

「再好也不過一罈酒,誰拿命根子去換!」

錢譽之鬆開手,大笑道:「爽快,我就喜歡跟你們這種人做生意。」

寧危沒有多看一眼地上寶劍,沒有多說一句話,拎起酒罈,揚長而去。

眾劍修頓覺不可思議,呆呆盯著他背影。一擲千金是風流瀟灑,一擲萬金是狂妄荒唐,一擲寶劍……那是瘋癲。

錢譽之朗聲吩咐大堂管事:「半個月內,誰能拿起這柄劍,這劍就歸誰!三百靈石試一次,門口登記取號排隊。」

說罷也不管眾人作何反應,自己搖著「和氣生財」的摺扇,轉身上樓。

虞綺疏快步追上他,走進書房順手關門,語氣放軟:「你何必逼他棄劍?你想要什麼劍沒有?我找學院鑄劍師,給你做柄一樣的便是。」

錢譽之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他:「我是來賺錢的,等我賺夠半月,這劍當然是還給他,我留著又沒用。」

虞綺疏放下心,主動給他倒茶:「不知寧危出了什麼事。劍修的隨身寶劍,怎能拿來買酒?」

「也不是沒人做過,也不是第一次了。」錢譽之想起舊事,「這次定價不算高,薄利多銷,希望比上次賺的多。」

他心中感嘆,想來今天鬧這一場,不為劍也不為酒,應只為見故人、解心結。

虞綺疏不解:「什麼上次?」

錢譽之緩緩吐出兩個字:「荊荻。」

荊荻,虞綺疏一怔,後知後覺的想起這是一個名字。熟悉又陌生的人名。

是了,就是荊荻。

虞綺疏心中五味雜陳:「這麼多年,你有聽過他訊息嗎?」

當年明月湖上,荊荻拔劍暴起,自斬一臂。他已記不清那人說過什麼。

只記得那夜明月高懸,少年神色決絕,滾燙鮮血潑灑,湖水寒涼刺骨。

錢譽之搖頭:「散修盟成員遍佈四海,他們都沒有訊息,我能有嗎?」

「可惜。」

「你先可惜自己吧。今天又借了三千,按老規矩,這裡簽字畫押。」

錢譽之甩手,一本厚厚的賬冊扔在虞綺疏面前。

用錢真人的話說,「物以稀為貴,再好的東西,賣久了也不值錢、不稀罕了。長春峰桃花我們不再賣,讓它有價無市,以後有機會,我們賣虞院長墨寶。」

普通墨寶沒意思,親筆寫的欠條當然更好。

虞綺疏熟練地翻開:「我已經借這麼多了?學院包容萬法,怎麼沒有一種道法,教我如何不用還錢?」

錢譽之笑道:「倒還真有一個辦法。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我免費教你。」

虞綺疏行弟子禮:「錢師請講。」他常被錢譽之調侃貶損,早已習慣了,想來無非是「拿鼠抵債」「以身抵債」那一老套。錢都借到了,讓錢真人高興一下又何妨。

「今日銀鉤劍出鞘,你站得最近,那小子劍道比你如何?」

虞綺疏想了想:「他的劍雖然鋒銳,卻似有沉鬱之氣,如獸困籠中……我應該能勝。你問這個做什麼?」

錢譽之合起摺扇,一敲桌沿:「我不能勝你能勝,看來你劍道已經比我強多了。你現在一劍砍了我,按我們生意人的說法,人死賬銷,自然不用還啦!」

虞綺疏面色驟變,喝道:「胡說!」

錢譽之哈哈大笑:「辦法教給你,你又做不到,老實還錢吧!」

虞綺疏沒有陪他笑,沉聲道:「我們修行者說出的話,上有天地知曉。冥冥中因果迴圈,豈可胡言亂語?」

他威壓不受控制地爆發,壓得錢譽之氣息一窒。從前虞綺疏在他面前只有被欺負的份,這次打他個措手不及,錢譽之下意識解釋:「開個玩笑而已,就算是咒,我咒自己又沒咒你。」

「你我多年交情還有你的性命,你也拿來玩笑?」

雲海上一聲龍吟迴盪。虞綺疏的坐騎三蛟感知他怒意,便與他遙遙應和。

虞綺疏拂袖而去。

他出門後,書房裡空氣才重新開始流動,錢譽之癱坐椅上,平復呼吸。

過了片刻,跟隨他多年的老掌櫃進來送新賬,笑道:「我看虞院長臉色不對,您怎麼又惹人生氣了?」

錢譽之緩過神,怒道:「這次不怪我,他、他莫名其妙!我又不是他學院裡的學生,臭小子居然教訓我。我開始算賬的時候,他個兔崽子還沒出生!」

他喝口茶壓驚,卻發現錯拿了虞綺疏的杯子,自己喝了對方剩下的半盞涼茶,不由更加氣惱:

「這倒的什麼好茶?還是我們亨通聚源的待客之道嗎?下次給他換涼水。不,黃連泡水加苦菊!」

老掌櫃強忍笑意,略一思索,委婉提醒道:「真人,虞院長不小了。擁雪學院由他掌管、寒山遇著大事也要經他手定奪,說他生殺予奪不為過,這些年只有您總覺得他小。」

錢譽之沉默。

「也是,他長大了。」他眼中閃過一絲悵然,更多是欣慰:「也該長大了。」

自霽霄孟雪裡這對道侶遠遊後,虞綺疏離開師父和師兄的護持,不得不獨當一面。錢譽之一路看著他,從一顆小苗抽枝生葉,長成如今為許多人遮風擋雨的參天大樹。

大堂眾人喧鬧之際,忽聽得天上一聲龍吟,不由精神一振,齊齊收聲。又見虞綺疏氣勢洶洶地下樓,自然不敢與他爭先,整齊讓出一條路,靜等他出手奪劍。

虞綺疏快步穿過後院,走到廳堂正中,頭腦冷靜下來,覺得自己似乎太過分,於是腳步停下,甚至後退兩步,暗想要不要回去看看?

轉念一想,我這次回頭了,那人更覺得無所謂,下次還說荒唐話,我能拿他怎麼辦?於是舉步前行。

可是我不去,錢真人會不會生氣難受?他又停下。

虞綺疏很認真地想,腳下就誠實地行動。回去、不回、回去……

後面趕來的人,不知道前面那些人在幹什麼,遙見虞綺疏凝神思索,面色嚴肅,時進時退。

有人低聲問:「這是練什麼身法?」

「噓,院長怕是在為拔劍蓄勢。」

「我們能跟著練嗎?」

數百人聚在亨通聚源高闊輝煌的廳堂,無聲地跟在虞綺疏身後,一齊進進退退,場面壯觀而滑稽。

終於有大堂掌櫃忍不住:「虞院長,敢問……」

虞綺疏恍然回神,見身後人頭攢動,堂中寶劍寒光森然,輕咳一聲:「我無事,你們請吧。」

他終於走出廳堂,駕雲騰起,直入天際。那蛟龍擺尾打散雲霧,又是一聲長吟,托起他倏忽遠去。

虞綺疏離開後,天空龍威消散,眾人恢復自在。

有人道:「虞院長做事必有深意。莫非是教導我們不可輕視此劍,應躊躇幾步,三思後行?」

總之院長做事,就算沒有深意,也要想出一些深意。

大堂掌櫃道:「既然虞院長無意此劍,那諸位也不必客氣了。按報名順序來吧。」

「我先試,勞煩大家退遠些。」一位身穿擁雪學院道袍的學生走出來,謹慎地靠近寶劍。

寧危在擁雪學院教劍術入門已十餘年,由他引入道的學生數不勝數。不管那些學生後來修什麼道,總歸有啟蒙之誼。寧危雖然不擅長表達,但是認真負責有耐心,許多學生真心敬重他。

按這些學生的思慮,此劍若被哪個無名之輩輕易拔起來,寧師傷面子;若被成名已久的劍客拔起來,寧師不方便贏回來,只能失劍。

最好就是由他們艱難地拔起來,再還給寧師,不僅能顯示寧師教導有方,全了寧師的顏面,還能讓寶劍物歸原主。於是爭先交錢報名。

「此人是誰?為何敢打頭陣。」

「你連他都不認得?今年擁雪學院大宗賽,就是他得了劍比魁首!」

學院賽詩、賽棋、賽符、賽馬,什麼都比,也不稀奇。

那學生對周圍議論恍若未聞,只集中精神,調整吐息,右手按著自己的劍,渾身緊繃蓄勢待發,左手去握銀鉤劍柄。

劍柄入手溫涼,平平無奇。握在手中,好似鞠著一捧瑩白月光。

他正欲發力拔劍,忽而警覺,當機立斷鬆手、疾退!

銀鉤劍身微晃,一聲劍鳴響起,森寒劍氣直取他面門。那學生右手長劍橫擋,連換三種身法,一直掠過半個廳堂,堪堪避開劍氣追襲,才覺後背冷汗涔涔。

他定了定神:「在下獻醜了,拋磚引玉,諸位請吧。」

雖有心勸同窗們不必浪費靈石,但看大家激動神情,覺得還是不說為好。

今日見過好酒好劍,又見數位前輩風姿,不親自下場試試,只怕不能甘心。

堂中修士如流水來去,唯寶劍屹立不倒,像一面戰旗。

重璧峰三人恰好今日相約下山。

寒門城大路堵的水洩不通,大多數人腰間掛劍、背後負劍,一副劍修打扮。

李唯奇怪道:「他們不會……都是來看宋師妹的吧?」

「你以為大家都跟我們一樣?」張溯源不贊成地搖頭。

擠進人群看熱鬧的何銘回來:「宋師妹出門了,這些人是來拔劍的!大堂那柄銀鉤劍,寧危留它入地三寸,說誰能拔起來,就歸誰了。」

「好生狂傲,敢在寒山腳下說這種大話。當我寒山無人?」李唯拍手:「快,張師兄掏錢,讓我去會會他!」

寧危在學院只教劍術,不與人動手比劍,只聽說教得如何好。寒山乃當世第一劍派,出色劍修無數。然而由虞綺疏委以重任,在擁雪學院教劍術入門的劍修,卻不是寒山人。寒山劍修認為虞綺疏此舉體現了學院的包容和胸懷,未必真的服氣寧危。

何銘道:「我也去,我早想試試他斤兩!」

「等等,你們不覺得這一幕有些熟悉?」張溯源謹慎沉穩,伸手攔下師弟:「那人留下劍,莫非為了換錢買酒?」

「師兄你怎麼知道?」

「不對勁,這種感覺也似曾相識啊。」張溯源掂了掂儲物袋。

三人面面相覷,忽福至心靈,同時開口:「荊荻。」

李唯氣恨道:「二十多年了,還來這招?我怎麼忘了,那寧危是荊荻的師叔,都是一丘之貉!」

荊荻退隱已久,被荊荻坑過的舊人,已經忘記教訓。沒有被坑過的年輕人,根本不認識荊荻。

尤其是初出茅廬,春風得意的年輕劍修們,今天機緣巧合見到幾位前輩,心情激盪,又當著眾多劍修的面,誰不想爭得寶劍,一夜天下揚名。

三人聽見管事、夥計們清點報名者儲物袋,一邊招呼那些劍修:「來都來了,試試再走,三百不虧。」

彷彿聽見無數靈石打水漂的聲音。

何銘:「來都來了,三百不虧?我一分錢都不會讓他們賺到!」

李唯悲憤道:「割了一茬,再長一茬,居然還來割。當天下劍修是什麼,韭菜嗎!」

***

寧危折返兩地,奔波千里不停歇,絲毫不覺疲憊。

「我來請你喝酒!」

他聲音迴盪山間,驚起鳥雀成群振翅。

沒有人回答。

寧危開壇痛飲,一口氣仰頭灌下半壇,酒液灑落前襟。他猛一揚手,酒罈似利箭飛去,摔向崖壁!

轟然一聲巨響,小小酒罈如千斤巨錘,直徑將山崖轟塌半邊。

煙塵沖天,濃烈酒香灑滿河道。

千金當劍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我請你喝天下最好的酒。

巨石滾落河中,濺起陣陣水花,其中鋒銳劍意直上雲霄。

虞綺疏便在雲霄中,騎龍過山海。

他垂目遠望,喃喃自語:「他出劍了。」

「不是砸了一罈酒嗎,怎麼是出劍?」三蛟不明白。

虞綺疏道:「錢真人曾問我,能不能勝他,從前可以。現在他有這一劍,斬破囚籠,我再想取勝,恐怕不易。」

「我幫你啊,這一劍我替你擋了,你還是能勝他。你有同夥,他沒有。」三蛟道。

虞綺疏無奈搖頭,向它解釋劍修的榮譽、信念、劍道等等,三蛟卻只聽懂最後一句「兩人公平比劍,不能找別人幫忙,如果說好只出一劍,就不能出第二劍」。

三蛟大喜:「太好了,我不是人,我是坐騎誒!」

「……這,別人不行,別妖、別獸、別蛟、別龍也不行。」

「為什麼?」

「總之就是不行。走吧蛟兄。」

龍身騰空舒展,流雲聚合,淹沒龍影,雲中隱約傳出他們的笑聲:

「你們人真麻煩。」

「對,人總是自找麻煩,然後解決麻煩……」

宋淺意等人沒有找到寧危,卻接到青黛的加急傳訊符。囑咐他們趕在寧危回去之前,最好請凡人和修為低微的修士離開,清場費用由盟裡公款報銷。

隊友們都不明白:「感覺不對勁啊,這是要出事嗎?」

此刻,宋淺意慶幸自己及時照做。

因為寧危喝酒了,酒後一劍砸下半座山。不對,他沒有劍,是用半壇酒作劍。

四人呆呆怔怔,尤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幕。誰能想到,平時最正經的人,突然放飛發瘋。

酒香濃烈,河風也吹不散。一陣眩暈襲來,四人急忙運起真元抵擋。

宋淺意:「所以青黛說的是真的,他拿全副身家換了一罈酒?」

「可他只喝了兩口。」劉敬說。

「就為了摔出去,請一個朋友喝?」鄭沐不敢確定,「是這樣?」

徐三山:「我滴個乖乖,他孃的什麼朋友,這麼大面子?」

寧危根本不會喝酒,踉蹌走回來已到極限。他臉色乍紅乍白,連連咳嗽,一頭撞倒船上桅杆。

起不來了。

宋淺意最先回過神:「都愣著幹什麼,快去扶一下。」

其他三位隊友如夢方醒,連忙應聲,爭先扶起傾倒的桅杆。

宋淺意氣道:「我是說扶人!扶人啊!」

寧危醉倒在甲板上,仰面望著夜空,覺得自己飄蕩在河水中。滿天星光無邊無際地潑灑,灑落在粼粼河面,也落了他滿眼。

他也不耍酒瘋,乖乖地任人攙扶。只是神志不清,喃喃說著什麼。

宋淺意凝神去聽,卻只聽見三個字:「沒關係……」

不告而別時的道歉,萍水相逢後的和解,二十三年光陰長河重新流動。

她淚水瞬間湧出:「是你啊。」

那個人雖然不在修行界,卻沒有放棄修行。

宋淺意抹了把臉,對著山崖水神廟大罵:「你敢騙人喝酒!下次再讓我看見你,我第一個打你!」

大風吹過山河,水聲轟鳴,似是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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