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月城內城原有多少住民,萬妖大會發了多少請柬,請來多少妖進入內城……沒有妖比宮廷總管血藤更清楚這些數字。據說他可以抽出藤蔓枝條,同時謄寫十餘張請柬。再看如今有多少妖族倖存,便知前夜傷亡數目。
「怎麼樣?」雀先明問道。
「一夜之間,三萬死亡,六萬重傷待愈。這場萬妖大會,比咱們當年‘平原之戰’打得更慘。」孟雪裡低嘆一聲,心情沉重。
雪山大王曾為一統妖界征戰四方,每到一地,先提出與當地妖王單挑,對方可以挑選帳下十位妖將助陣,而他一挑十一,打得對方心服口服。因此雖連年征戰,麾下妖兵傷亡卻不多,投靠他的小妖日漸增多。
直到反對他的妖王們聯合起來,組成一支龐大聯軍,有妖提出:「那貂出自雪山,恐怕最擅長高山、冰河作戰,不擅長開闊平原戰鬥,我們約戰平原,或有勝算。」
這一場平原大戰,打了七天七夜,雪山大王贏得最終勝利,正式確立妖王地位。那時雪山大王說:「妖界十年之內,不宜再起大規模戰事。」
誰料後有靈山反叛、屠殺雪山舊部;萬妖大會兩陣啟動、一夜驚變,情狀都比平原之戰更慘。
雀先明念及此,心有慼慼然,他親眼見到,無數小妖在痛苦中死去,甚至不知為何而死。他們從四面八方趕來風月城,懷抱美好期待,沉醉花香酒香,一心想見證妖族走向輝煌,真心相信靈山描述的美好未來……
靈山帶來這恐怖災難,但靈山已經死了。灰飛煙滅,屍骨不存。
雀先明咬牙道:「小圓怎麼能助紂為虐?!」
「不是助紂為虐,是順水推舟。」孟雪裡認真道,「阿雀,聽我說,他不是你的小圓了。」
「不。」雀先明頹然跌坐,好似被卸掉渾身力氣,「你不讓我去找他問清楚,那我還能怎麼辦?」
孟雪裡深深看了雀先明一眼:「不管他出於什麼目的,妖族之禍已成事實。你就算去問他,能問出什麼?你又殺不了他。」
「對。」雀先明被這話刺痛,澀聲道:「只恨我殺不了他。」
孟雪裡低聲道:「我或許可以。」
雀先明一驚,心亂如麻:「你、你想殺胡肆?」
孟雪裡一根食指豎起,做了個「噓」聲手勢:「別說出來。此事不在一朝一夕,需等我道侶恢復身份,等我將體內強大妖力化歸己用,等妖界局勢穩定……我們從長計議。」
孟雪裡昨夜才與霽霄共赴雲雨,今早梳洗清爽,就要計劃殺他師兄。這事聽上去很荒唐、甚至有些冷酷絕情的意味。
要論孟雪裡與胡肆之間的恩怨,可稱結怨已久。
他懷疑胡肆參與過霽霄之死,雖然他沒有證據,而且霽霄本人似乎並不願一探究竟。若只有這一件事,他還可以讓霽霄做選擇,尊重道侶的決定。
但風月城助靈山佈局之事,牽連數萬妖族性命,孟雪裡再不能容!
他很愛霽霄。倘若必要,甚至願意獻出自己生命,換取霽霄生命。
正如他在妖王宮大陣中所做的選擇。固然有捨身成仁,拯救妖族之念,但最後只有一句話的時間,他最想說的「遺言」不是願人族如何、妖族如何、三界如何,只祈願來生與霽霄再做道侶。
然而這份熾烈、深沉的愛意,並不能消除他的危險念頭。
他想殺胡肆。哪怕霽霄知道後惱怒、痛苦,哪怕他們回不到從前。
雀先明驚魂未定:「你想好了嗎?」
「論推演謀局,我算不過他。我只能殺他!」孟雪裡伸出手:「又是我們倆了,你會幫我嗎?」
雀先明看著他的眼睛。孟雪裡由妖變人,瞳色變化,眼神卻重現當年堅定。
莫名地,雀先明想起很久以前,那時候沒有霽霄、沒有胡肆、甚至沒有靈山、沒有成千上萬的妖兵妖將。
只有他倆一起。
一起大笑大鬧,一起戰鬥拼殺,彼此交付後背。
「啪!」
清脆擊掌聲響起,雀先明緊緊握住他的手:「當然。我會幫你。」
人間初秋,天朗氣清,林深草茂。
寒山在北,明月湖在南。萬里之隔,遙遙相峙,山水迢迢。
距離「秋水煎茶會」還有月餘時日,參加大會的寒山弟子卻已出發了。
久未下山,不知山外人間好風光。
隊伍由重璧峰主帶領,眾年輕弟子不穿門派道袍,只作尋常打扮;不乘飛行法器,只以輕身術翻山越嶺,像一群抱劍遠遊的江湖劍客。
路過市井歇腳,常聽旁人議論寒山如何如何,眾弟子興致盎然,也不甚在意。路見不平,則拔劍相助,走走停停,半個月才走出北方。
愈往南去,江河愈多,眾人改換水路,日漸臨近明月湖地界,空氣溼潤,靈氣濃郁,山水景緻愈顯秀美。
兩岸青山連綿,千里水波浩渺,舟行水上,盪開道道水波,又很快消失無蹤。白色飛鳥成群振翅,起落於青山碧水間。
小船搖搖晃晃,朝看霧靄、暮枕煙霞。與孤高寒山是截然不同的風光。
至於天際那道裂痕,修士也好,凡人也好,都漸漸看得習慣。反正它就在那裡,不痛不癢,可看做一道奇異風景。
天氣更涼,月影漸圓。寒山弟子開始遇到其他趕路的修行者。
乘船來的,大多是窮散修、小門派,捨不得坐,或者坐不起飛行法器。
散修盟並不算最窮,卻還欠著錢譽之的錢,也不好鋪張浪費,便也乘船。
虞綺疏站在船頭看風景,望見相隔不遠處,另一條船上一道熟悉身影——是那位寒門城巷子裡的姑娘,好像名叫青黛。
三次偶遇,還算有緣吧。虞綺疏高興地揮了揮手。
青黛還未答應,她身邊三四位散修臉色驟變:
「我去!你們看,又是那小子!他怎麼沒穿寒山道袍?」
「他修為怎麼回事,長進太快了吧?上次巷子裡見他,分明還不是這樣!」
「叫他過來,咱們試試他!」
青黛低聲警告:「注意分寸,大會之前,不要橫生事端。」
一位散修高聲喊話道:「道友也去赴會嗎?道友從何處來?」
虞綺疏答道:「北方。」
「那可真遠啊,來一趟不容易。過來吃條烤魚,喝兩杯小酒吧。」
這邊寒山弟子聽見,對虞綺疏傳音道:「虞師兄小心,那些散修來路不明。」
「沒事,有認識的道友在。」
虞綺疏不疑有他,提氣縱身,兩個起落間,掠出二十餘丈,輕飄飄落在對方船上。船頭一晃不晃。
靈氣濃郁的水域,魚肉也肥美好吃。烤熟之後外焦裡嫩,香氣隨風飄散。
散修盟幾位高手,變著花樣試虞綺疏修為,沒摸出深淺,又驚又疑。但虞綺疏真是來吃魚的,吃完擦嘴就走。
「多謝款待,無以為報,這個送給你們。」虞綺疏摸摸衣袖,取出數枝金絲桃花,「一點家鄉土特產。」
眾散修手持桃花枝,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自寒山分裂,孟雪裡身份成謎,長春峰的桃花銷量略有下滑。錢真人為虞綺疏置辦錦衣華服、名貴寶劍,是為讓他趁這大會帶貨,還特意交代他,只要交到朋友或看誰順眼,就送一枝長春桃花,幫金絲桃花類商品做宣傳。
於是等寒山劍派抵達明月湖,大會還未開始,虞綺疏先出名了。
——「孟雪裡二弟子,那個逢人就送桃花的英俊劍修。」
迢迢秋水路,風流薄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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