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映著月光、燈光,波光粼粼。夏夜薰風滌盪,原來不是水,是滿池的酒,令妖未飲先醉。
孟雪裡正要示意同伴掩住口鼻,蜃獸先悄然吐息,將他們周身密不透風的酒氣,換做淡淡的青竹和桃花香。
此舉在孟雪裡意料之外:「可以啊!」
蜃獸甩甩尾巴。
湖畔有開闊石坪,坪上大設宴席。高階主位空置,鮫紗簾幔低垂,靜待靈山大王入座。血藤妖請眾妖王入座階下席位,基本按妖力深淺、領地大小安排。
有妖被引到偏僻位置,心生不滿不肯入座,提出顯原形,動手比試妖力。一時間場面混亂,起鬨的外地妖,看熱鬧的本地妖,拉架的宮僕,嘈嘈雜雜。
妖就是妖,哪怕做了妖王住進宮殿,化作人形穿上華服,也不講究「謙讓禮貌」那一套,仍像聚嘯山林時,要以拳頭論高低。這樣看來,竟然妖王靈山最像「人」,無論審美,還是心智。
孟雪裡不動聲色地往後走,坐在最偏僻,卻方便觀察全場的角落。
有些妖王已入席,他們帶來的侍從小妖,垂首立在他們身後,負責倒酒沏茶,侍奉瓜果。赤初、碧遊、阮灰見狀,學得像模像樣。
孟雪裡懷疑雀先明再次改換身份形貌,混作哪位妖王的隨侍。他目光掠過每位不起眼的小妖,探查無獲,反而有些小妖對上他一雙明眸,會錯了意,羞紅了臉,眼波流轉或直勾勾地盯著他。
孟雪裡無奈起身:「不在這裡,去對岸。」
這邊座次之爭還沒有結果,而酒池對岸,一眾舞姬、歌姬、樂班子候場,準備為宴會獻藝。
赤初傳音道:「我先問一句,等會兒找到雀先明,他不肯跟我們走怎麼辦?」
孟雪裡看著醉醺醺的群妖,不祥之感愈濃:「直接打暈帶走,出了風月城再說!」
雀先明走到這一步,必然不肯輕易放棄,講理說服太耽誤時間。
候場的獻藝小妖身著華麗舞裙,濃妝豔抹,看不清真實面目。湖畔酒氣熏天,各種妖氣混雜其中,也不好分辨。
樂師調絃,歌姬開嗓,舞姬壓腿,還有關係親近的鳥妖們聚在一起嬉笑,聲音清脆,甚是好聽。
眾小妖乍見一位大妖走來,紛紛閉口行禮。孟雪裡示意不必,笑道:「你們忙,本王隨便轉轉。」
「崑山大王」遊戲花叢,表面遊刃有餘,手裡捏著把汗,心道幸好道侶不在。
孟雪裡停在極樂鳥舞姬身前,似是無意地隨口問道:「今夜怎不見‘新雪’?從前在紅樓見過,跳得不錯的。」
群妖皆知,「崑山大王」與紅樓主是舊識,就住在「紅塵醉夢樓」的竹裡館,他說這話,絲毫不惹妖生疑。
極樂鳥妖不解其意,左顧右盼:「剛才還在這兒。請大妖稍候片刻,我去尋他。」
孟雪裡稍鬆口氣,還在就好。
阮灰伸手,遙遙指向裙影繁亂處,低聲對碧遊道:「你看,那是不是小鸞?」
碧遊見了,轉身欲躲,卻被赤初推了一把。
「怕什麼,去呀。」赤初眼前一亮,「嘿嘿,不用去,她過來找你了。」
小鸞快步跑來:「碧遊,你來啦。」
「你穿這裙子真好看,像鳳凰。頭上的珠釵也漂亮。」碧遊誇讚兩句,為自己嘴笨懊悔,又敏銳地發現她表情不對,雖然笑著,眉間卻有一抹憂色:「怎麼,你不開心嗎?」
「你能來,我很開心。」小鸞道,「但我還有一位朋友,也說過今夜會來,直到現在還不見影。我昨天也沒看見他,有些擔心。」
她本來打算大會結束後,與畫師告別,離開風月城,回老家的山林裡。
碧遊關切道:「你那朋友,是什麼樣的妖?我幫你找找?」
「他長得又高又瘦,穿素色衣服,本體是蛇,笑起來很溫柔……」小鸞扯出笑容,「你怕是找不到,我剛才問了許多宮裡朋友,都說從沒見過他。唉,算了,今夜這麼多妖,你怎麼找?小心衝撞了大妖物。我也不找了,許是沒緣分道別。」
「道別?你要去哪兒?」碧遊茫然不解。
「我想離開風月城,和你……」
話未說完,一聲呼喊打斷她:「小鸞!」
畫眉妖快步上前,插入兩妖中間,拉起少女就走:「大王儀仗隊回宮了,宴會馬上開始,你還在這兒聊天?!」
小鸞笑笑,回身對碧遊揮手:「等我唱完再說吧。」
碧遊怔著傻笑,臉色醉紅。直到對方纖細的身影被重重遮擋,他才後知後覺地才舉起手,揮了揮。
「靈山大王到!」隨血藤妖一聲落下,群妖歸位,喧鬧收斂。
孟雪裡心中一緊,四周仍不見雀先明蹤影,只好走回席間,隨群妖一齊低頭行禮。
等過片刻,才聽見輦車駛來的動靜。
「大王萬歲!」
「起罷。」靈山聲音低沉,暗含威嚴。
等眾妖再抬頭,靈山大王已坐穩王位,與階下宴席隔著一層鮫紗。
赤初不忿傳音道:「這種特製鮫紗,隔絕妖力窺探,只有一面透光。我們看不清他的真容,琢磨不出他的喜怒,他卻把我們舉動看得一清二楚。幼稚手段,變態玩意兒。」
孟雪裡奇道:「你怎麼知道?」
赤初:「我當年進獻的。」
「……你到底立過多少功。」孟雪裡正取笑赤初,忽然臉色一變:「王位上不止靈山一個!」
他神識強度今非昔比,凝神細看之下,一道紗帳擋不住。
只見靈山背靠王座,穩如磐石,懷中攬著一位瘦弱小妖。那與自己三分相似的形貌,不是雀先明,還能是誰?
孟雪裡眼前一黑。
這到底怎麼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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