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老蜃的蜃景,當然不僅依靠視覺惑人。霽霄矇住孟雪裡的眼睛,說「眼不見心不動」,只是一種心理暗示。
孟雪裡跟隨霽霄腳步,踏鎖鏈前行,如牽線木偶。黑暗之中,其他感覺更加敏銳,他集中精神,摒棄雜念,試著只感知霽霄的存在。
塔內四壁震動,聲如滾滾悶雷。池中火海翻波,白煙道道升起,瞬間瀰漫開來,使人如墮雲間。
老蜃吐氣了。
千年大妖之威,凝聚天地之地,勢同人間聖人,小蜃尾巴尖都在顫抖。它因物種天賦,不會被同類的蜃氣引誘,但只要吃過妖,蜃的氣息就會改變,他隱隱感覺到,這隻老蜃根本不是吃素的,如今只能祈求雪山大王與劍尊好運。
霧氣初升,兩隻半妖瞬間頭暈目眩,碧遊如離弦之箭,從孟雪裡袖中飛射出,大喊:「小鸞,我來啦!」
阮灰後足一蹬,幾乎同時竄出來:「大妖饒命,別吃我!」
竟是已墜入蜃景,看到暗戀的美妖、或被大妖追殺,便迫不及待地投身熊熊火池。
霽霄長劍一挽,一道劍氣將翠鳥、灰兔挑回。
孟雪裡聽音辨位,伸手接過,敲暈碧遊阮灰,安穩收進袖中,以免兩隻半妖再陷蜃景,自投火海或攻擊同伴。
霧氣愈濃,霽霄牽引孟雪裡向前。
忽而云散霧分,顯出雲後崇山峻嶺,積雪皚皚。霽霄聽到嘈雜人聲、紛擾刀兵聲,再向山中看,分明是寒山主峰。
此時明月湖劍派、淮水周家,聯合人間其他大小門派攻上寒山,已打到主峰正殿。泰珩真人、歸清真人乘著飛輦,高高在上,呼風喚雨。
寒山眾劍修浴血奮戰,卻不敵合圍之勢,節節敗退,霽霄心中微微一痛。
突然有人喊道:「霽霄真人回來了,我們有救了!」
掌門真人、各峰峰主聞言大喜,齊齊轉頭看向霽霄,滿懷期待。
虞綺疏衝出包圍圈,奮力揚手一擲:「師兄接劍!」
「初空無涯」化作一道璀璨流光,向劍主飛來。
隨寶劍破風近身,霽霄心中湧出一種奇妙感覺——只要接住這柄劍,就可以施展劍尊神通,殺退來敵,解門派之危,救同門於水火。
然而他目不斜視,手中「光陰百代」劃過,一道劍氣斬出。「初空無涯」被生生斬斷。
眼前虛幻蜃景一陣扭曲,斷裂的初空無涯,變作兩截淬染蛇毒、泛著詭異幽光的箭矢,自霽霄身前墜落,沒入火海中。
霽霄眼看無數同門慘死敵人劍下,宗門千秋基業化為焦土。
與此同時,塔內四壁震動,萬箭齊發,刺耳破風聲大作,霽霄隨手挽了個劍花,劍氣織成一張密網,切斷近身利箭。妖族並不擅長機關術,塔中機關兇險之處,全賴蜃景配合。
孟雪裡感受到鎖鏈搖晃,風聲呼嘯,不由握緊道侶的手:「怎麼了?」
霽霄:「無事。」
箭雨之後,無數斷箭紛紛墜落火海,化為灰燼。塔內雲霧更濃,蜃景變作接天崖的雲霧。
一群少年抱劍聚在崖畔石坪,胡肆赫然在列。接天崖乃寒山最孤絕處,常年風雪肆虐。一眾年輕修士卻渾然不覺寒冷,只緊緊盯著胡肆。
當然不是如今的天湖境主,聖人胡肆,而是少年胡肆——因童年一場大病,身體比同齡人孱弱,偏又頭腦聰慧,還有幾分傲氣。
霽霄心想,原來這蜃氣可以感知人心慾念、憂怖,以回憶和心意構築蜃景,使虛景近乎實物。心思越動,蜃景越實。
只聽領頭的少年嬉笑道:「你不是學會御劍術了嗎,怎麼不敢來賭啊?」
那人身後的小跟班附和:「看他這單薄身板,他根本不敢跳,他就是沒種。他們師門都沒種,廢物!」
少年胡肆漲紅了臉:「你敢說我師父?!」
「誒,我可什麼都沒說,你們誰聽見了?」
眾人故意拉長聲調,一齊喊道:「沒聽見——」
那人兩手一攤,嘿嘿笑道:「都沒人聽見,你能去哪裡告狀?」
胡肆環顧四周,眾人大聲起鬨,膽大的甚至去推搡他:「你敢不敢賭?」
胡肆冷笑道:「我不賭靈石。要賭,就賭你我的命。我賤命一條,死不足惜,你敢嗎?」
眾人被他狠戾氣勢震懾,面色齊變。然而這個年紀的劍修,臉面比天大。
那人下不來臺,使眼色示意跟班幫忙作弊:「賭就賭,我會怕你?」
少年胡肆閉上眼,縱身一躍,跳下接天崖:「來啊,看誰命更硬!」
霽霄路過接天崖,任由崖底深淵中,傳來一聲慘叫,腳步仍沒有絲毫遲疑。
塔內屋頂,一張寒光凜凜的大網霍然展開,當頭罩下,卻一網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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