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天作之合

群山環抱之中,一片湖水位於地勢凹陷處。湖上四人交手,衣袂翩飛,劍氣縱橫,劍光飛掠間,水花沖天而起。其中一人以一敵三,卻遊刃有餘,不落下風。

挖礦隊二十餘人站在山坡上,碧湖藍天視野開闊,居高臨下俯瞰戰局,發出陣陣驚歎聲:

「真是高手啊!這一趟真不白來。」

「書裡說‘翩若驚鴻婉若游龍’原來不是胡寫。」

孟雪裡納悶道:「這打得真挺好看。我怎麼打不成這樣?」

他很有自知之明,自己動手的畫面,敵人或隊友只會覺得兇殘、狂暴、恐怖,遠遠沾不上「優美動人」「賞心悅目」等詞。

「戰鬥不是為了好看,各派打法各有千秋,不分高低。況且,我覺得你很好。」霽霄也樂意為小道侶解惑:「他們是擂臺打法。」

擂臺上一對一,臺下千百雙眼睛注視著兩個人。劍光軌跡要圓融順暢、身法招式要靈動飄逸,才算符合修行者審美。

大門派弟子下山遊歷之前,就在這樣一場接一場的擂臺中磨鍊,所形成的戰鬥方式帶有各自門派烙印,與散修截然不同。總之不論輸贏,都不能出醜,使什麼下三濫招數。如果同門切磋,還講究點到即止,收放自如,才能得到更多喝彩叫好。

比如虞綺疏,入道修行沒多久,就被他師兄忽悠,在寒山演劍坪打過二十餘場擂臺,以後還會打得更多。

孟雪裡聽徒弟誇獎自己,心情甚好。

水花墜落的空隙間,孟雪裡看清其中一人衣著打扮:「還真是寒山弟子,可我不認識他。」

他話音未落,便聽湖上一人喊道:「崔景,咱們別打了。有人來了,他們人多,就等我們兩敗俱傷,好一網打盡!」山坡上同時出現二十餘人,乍看上去聲勢浩大。戰鬥中四人無暇分辨,便以為是強敵。

孟雪裡想了想:「名字有點耳熟。」

又聽一人大喊:「崔景,我數三聲,咱們同時停手怎麼樣……你幹什麼,聽不懂人話嗎!」

被叫作崔景的年輕劍客無動於衷,劍勢愈加迅疾。劍光過處,如熾焰燃燒,湖水瞬間蒸發,化作道道白霧。他點水飛掠,面容籠在煙霧中,看不清神色。

挖礦隊眾人驚歎聲再起,忽有一人問道:「赤火劍?他是寒山掌門弟子崔景?」

孟雪裡恍然大悟,對山下喊話:「喂,你們三個,以多欺少算什麼本事。」

霽霄:「沒事,他應付得來。」對方心生退意,劍就折損鋒芒。在霽霄眼中,此戰勝負已分。

可是孟雪裡話才出口,「光陰百代」銀芒一閃,身形已在山下,如一隻展翅水鳥,瞬間飛過湖畔葦叢。

霽霄無奈地笑笑,挖礦隊眾人見狀,大聲喊話叫好。

王曉華與李順奇還打上節拍,喊了一段即興順口溜:

「孟兄神勇無敵,天下第一!孟兄向前衝去,一鼓作氣!」

「大家喊起口號,孟兄如虎添翼!」

湖中四人沒見過這般陣勢,顯然嚇了一大跳,戰鬥節奏頓時亂了。劍氣雜亂,身法無章,賞心悅目的美感不復存在。

孟雪裡聽在耳中,頓覺十分尷尬,特別沒面子。

他一劍斬下,「光陰百代」的勁氣落入湖水中,驚起一連串水花爆炸。

轟天水聲中,湖上一人喊道:「他是崔景的幫手!咱們……」

不待他說完,忽覺前胸一痛,身形高高飛起,砸落葦叢。孟雪裡一劍挑飛一人,湖畔葦叢中砸出三口巨坑。

挖礦隊眾人心想,果然打法不同,還是孟兄簡單高效,速戰速決。

但戰鬥沒有結束,孟雪裡即將功成身退,忽聽背後微風颯然,下意識回身,橫劍格擋,錚然一聲劍刃交擊,他終於看清水霧背後崔景的面目。

那人五官冷硬,神色漠寒。

孟雪裡解釋道:「我不是來搶你東西的。我們還要趕路。」

崔景彷彿沒有聽到。山坡上,霽霄負手而立,微微蹙眉。

孟雪裡側身避開,又讓了對方一招:「你不是我對手。你再糾纏,我就不客氣了。」他不認識崔景,今天出手,只因在寒山時,掌門真人對他親切和藹,多有關照,他才想投桃報李,關照一下掌門的徒弟。

但既然對方不領情,他也沒必要上趕著湊過去,就此別過,互不干涉便是。

然而崔景眼中亮起熾熱光芒,劍鋒光華大盛,如烈火燃燒:「來。」

挖礦隊眾人看不明白情況,有人壯著膽子問霽霄:「肖兄,孟兄幫了那崔景,兩人怎麼又打起來了?」

霽霄:「崔景練的劍法,遇強則強,大開大合。他方才對戰三人,尚且有所保留。」

有些武修好戰,知己難逢,對手更難逢,霽霄明白這種感覺,此時卻略感不快。他從前說,孟雪裡有重新選擇的機會。但如果小道侶真的選了別人,自己能接受嗎?原來愛慾之後是佔有慾,霽霄如是想到。

眾人聞言大驚,有人問:「他與孟兄,誰更厲害?咱們幫忙嗎?」

霽霄說了一句所有人聽不懂的話:「年輕人受點挫折,不是壞事。」何況小道侶下手有分寸。

不多時,孟雪裡的劍壓在對手頸邊。

崔景怔怔站著,好像不願相信自己輸了,又好像不明白自己輸在哪裡。

崔景問:「你是何人?」

此人身穿黑斗篷,雖然使劍,招式卻不像劍修,根本看不出門派。他身後隊友二十餘人,還喊著奇怪又整齊的口號。

修行界年輕一輩中,什麼時候出了這號人物?臨行前師父說,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勿要自大忘形,便是此意嗎?

孟雪裡:「好心人,過路人,江湖諢號,以德服人。」

他扛著劍走了,沒理會崔景錯愕表情。他背後湖水波瀾四起,久久不息。

挖礦隊眾人歡呼簇擁著他,漸行漸遠。

霽霄對孟雪裡傳音道:「你覺得他打法好看?」

孟雪裡點頭:「赤火灼灼,烈焰滔滔,有點意思。」可惜有些華而不實,再磨鍊三五年,方成氣候。如果霽霄在天有靈,看見寒山後輩弟子如此,不知道會不會失望,還是覺得已經滿足。

霽霄:「有事弟子服其勞,往後與人動手,我先去吧。」我打得比他更好看,下次演給你看。

孟雪裡覺得徒弟確實需要鍛鍊:「可以,有我在旁邊看著,保你安全。師父對你好吧?我只打過你小虞師弟,從沒打過你。」

霽霄從善如流地點頭:「你對我好,我也喜歡你。」

孟雪裡瞪著他:「你怎麼……」

「一時失言,對不住。」霽霄立刻道,「我已經道歉了,你只當沒有聽過吧。」

孟雪裡臉頰微紅,後頸泛起酥麻,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又說不上來。

雨後天朗氣清,日光澄澈,穿過高樹密葉灑下光斑。不知不覺間,挖礦隊的目的地到了。比較近的傳送陣在一處深谷,是座巨大圓形石臺,刻有繁複陣法符文,散發著淡淡藍光。

臨別時挖礦隊眾人依依不捨,心情複雜,依次向兩人行禮道謝。

王曉華:「我等此行一路平安,全仰仗孟兄、肖兄二位仗義出手。」

李順奇:「大恩大德無以為報,如果以後我修行有成……」

孟雪裡擺擺手:「不用客氣,你們付了保護費和玉符,我們是公平交易,談不上什麼恩情、仗義。我還有一件事要請你們幫忙。」

他取出自己的儲物袋,隨便塞給一人,「這裡面裝滿我贏來的玉符和資源,我還要在秘境中留一陣子,你們先幫我去登記積分。這麼多人,總可以替我作證吧。」

眾人震驚,沉默片刻後譁然。捧著儲物袋那人,像拿著燙手山芋,雙手顫抖:「我以道心發誓,必不負孟兄信任!」

挖礦隊眾人紛紛發誓。

王曉華問:「請教孟兄名諱。」大家只知道這兩人出身寒山,不知分數該記在誰名下。

然後他們聽到了不可思議的答案:「長春峰,孟雪裡。」

又是一陣沉默。

王曉華小隊三人想起第一天夜裡相識,還與對方坐在石潭邊八卦吹牛,一起說了劍尊道侶的閒話,不由心情更加複雜,臉色紅紅白白。

挖礦隊呆怔怔地離開後,兩人改道向中央城去。孟雪裡覺得完成了一件大事,心情輕鬆,邊走邊哼曲子。

霽霄說:「你真的很容易信任別人。」

孟雪裡:「他們二十多人互相監督,就算真有歹心,也會因為分贓不均打起來……何況我以德服人,以誠心換誠心,不會看走眼。你如果不信,咱們打個賭?」

霽霄笑笑:「不用賭,我信。」

他們並不知道,秘境之外,前些天的退賽弟子們,正在熱火朝天地討論問題,問題是「當一隻肥羊擺在你面前,你宰還是不宰?」這種爭論不拘門派之別,功法之別。

有人認為,秘境大比的規則就是爭鬥與掠奪,宰了無可厚非,有人覺得,必須小心仔細,因為可能是一場「道德考驗」,肥羊轉眼變惡狼,然後打得你落花流水。讓你對修行失去信心,對未來失去希望。

支援「道德考驗」一派的弟子說:「我們隊其實也遇見孟雪裡了,但隊長說,出於對劍尊的尊重,不如放他一馬吧,所以我們就當沒看見他,繞開走了……等離開秘境,見到你們才明白,是孟雪裡放了我們一馬啊!」

旁邊人附和道:「其實仔細想想就知道,劍尊道侶,怎麼可能是普通人,劍尊會喜歡普通人嗎?清醒點吧,郎才女貌,才子佳人是現實,窮書生娶公主,廢材嫁仙師,那是話本故事。」

也有人為自己的失敗找到藉口:「對,他可是劍尊道侶,堂堂寒山長老,長春峰現任峰主,身份貴重。居然以大欺小,進秘境欺負後輩!」

大多數修行者有「慕強心理」,敬重強者,立刻有人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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