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件禮物

重璧峰主不承認模仿別人字跡是造假,他堅持說這是‘手藝’。

憑手藝掙錢,怎麼能是騙呢?

在錢譽之的造勢運作下,收藏一幅‘劍尊墨寶’已經變成人間修士身份、地位的證明,也是中小規模的門派、世家邁入修行界上層的准入門檻之一。

「你家裡連幅劍尊墨寶都沒有,也好意思大宴賓客?」

「什麼,我手裡的墨寶是贗品?快來人,再去買幅真跡!」

到了拍賣會上,‘亨通聚源’只管放出風聲,說這幅書畫‘疑似’劍尊墨寶,請眾位貴客自辨真假,謹慎拍價。然而從未拍過真貨,全部出自現任重璧峰主之手。

其實稍想就能明白,霽霄整日閉關練劍、或為人間大事奔走戰鬥,哪有閒情逸致鋪紙研墨、寫字作畫?

要說真跡到底在何處,恐怕應數霽霄寫給孟雪裡的修行啟蒙讀物——《初入道》,內頁還有霽霄繪製的彩色插圖,飛禽走獸、名山大川應有盡有,栩栩如生,盡顯人間百態。

但孟雪裡本人並不知道,聽完錢譽之講故事,當即拍手叫好:「對,皆大歡喜!」

霽霄無奈扶額。

錢譽之見孟雪裡反應積極,談興更濃:「你不愧是霽霄師兄的道侶,其他修行者不理解我棄劍從商的妙處,只罵我玩物喪志、浪費天賦,你卻能理解!」

他不像修行界大多數人,認為劍尊被孟雪裡迷惑,娶了個俗物,兩人極不般配。反而覺得孟雪裡不懼外界批判,敢設下‘發財、轉運、求桃花’的風水陣,最起碼是個實在人,不是偽君子。

孟雪裡笑道:「先賢說‘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非之而不加沮’,錢師兄人如其名,已經達到這種境界了。」受到所有人誇讚時,不因此更加勤勉,受到所有人非議時,也不沮喪。

兩人互相讚美,霽霄實在聽不下去。他低咳一聲,桌案下的手輕拉孟雪裡衣袖:「師父……」他現在身份是弟子,長輩敘話不好多嘴,只希望小道侶明白他的意思。

孟雪裡拍拍少年手背,以為他深有體會:「你錢師伯不容易。停雲,守業更比創業難。」你將來要守住你爹的偌大家業。

他沒有把話說得太清楚,相信徒弟肯定能意會。

霽霄:「……」

錢譽之卻道:「對,守業更比創業難。如今這些生意看似發展順利,實則危機四伏。一步不慎,則粉身碎骨,萬劫不復。」

孟雪裡驚道:「為何?」

錢譽之道:「孟長老,你要當心了。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是劍尊遺產唯一繼承者,世人皆知你佔著‘名正言順’的道理。如果你出了什麼意外,這些產業歸誰呢?我是吃不下,或許歸在寒山劍派,或許歸在寒山輩分最高、境界最深的太上長老手裡,那就等於歸他身後家族。畢竟淮水周家家大業大,要養活幾百口人,錢再多也不夠。」

孟雪裡聽著,神色漸漸嚴肅,又輕拍霽霄手臂。他要為徒弟遮風擋雨,直到徒弟成長起來。

錢譽之摺扇一展:「它像塊肥肉,別人看得到吃不到,垂涎三尺,又不捨得毀掉這塊肉。」

孟雪裡看他扇面變化:「咦?」

錢譽之低頭一看,急忙轉過來:「不好意思,拿錯了。前陣子年底事忙,脾氣暴躁了些。」

原來這扇子雙面,正面寫著‘和氣生財’,反面卻寫著‘關你屁事’。

還真挺極端的,孟雪裡想。

孟雪裡道:「如此龐大的產業,換作別人恐怕打理不好,你是真心喜歡,才不覺得辛苦疲憊。他們拿去有何用?」

錢譽之笑道:「錢多到一定程度,增長的只是數字,但與之而來的影響越來越大。我坐在北方寒門城發一張傳訊符,能讓萬里之外的永安城聚氣丹斷貨,能讓南邊清河城的獸皮連夜漲價,他們或許不喜歡掙錢、數錢的簡單樂趣,卻很喜歡這種‘掌控感’,你明白嗎?」

孟雪裡一怔,心想你說的每個字我都認識,連在一起就不知道什麼意思了。好像比打打殺殺複雜得多。

霽霄見小道侶目光呆滯,陷入認知盲區,低聲道:「師父,日落之後山路不好走。」我們是時候該告辭了。

這是他進門之後,第一次說長句。錢譽之目光轉向他,忽然想到什麼,眼神發亮:

「你這位大弟子,是先天劍靈之體,本該做掌門真人或太上長老的徒弟,卻得到胡肆師兄批命,拜你為師,入住長春峰,對吧?」

孟雪裡想,在外人眼中確實如此,於是點點頭。

「你知道寒山之外如何說你嗎?他們私底下稱你‘天道私生子’,因為你獨一無二的好運!」——前半輩子靠道侶,後半輩子靠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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