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有家

江陵知道,祖父已經跟她說過了,江家的祖上原姓王,「王」字船隊的由來又是因此,又非因此。

江業嘆道:「自從你的曾曾祖父改姓至今,也已足足八十年。時人都說姓最要緊,關乎一個人、一個家族的根源,根深則葉茂。姐兒你在乎這個嗎?」

江陵笑笑:「我只在乎至親、友人在不在身邊,或者,在不在這個世上。」其餘的一切於她都不重要。

姓很重要嗎?她這十幾年從來只有她自己一個人姓江,她身邊的人都不姓江。

江業大笑出聲:「果然是宣弟的女兒!」他笑得落下淚來:「姐兒,我一歲的時候你阿爹出生,從此我便與你阿爹一起長大,我阿爹阿孃在海上負責海上生意,我一直就住在老家。後來,我十四歲他十三歲那年一起上了海船,你阿爹是為歷練,我則是為了接我阿爹的班。直到三年後你阿爹下船回家成親,我們便再也沒有時間能在一起玩樂、讀書、練武,如果船行近途,則一年可見兩次,如果船行遠洋,兩年才能見上一次。姐兒,你大伯伯我,極之思念你父親,到現在我想到他都不能入睡。我這輩子只有他這麼一個兄弟啊!」

江陵所遇之人,但凡提起江宣,都是含蓄的,淺談輒止,或者只說他從前的事蹟,怕傷著她,怕惹她傷心。只有江業這般直通通地說出來,說他極思念他,說他至今因為他的死痛得無法入睡。

這就像是椎心之擊,江陵看著江業的眼淚,自己的眼淚也再止不住,一下子便流了下來,她扁著嘴,哽咽了許久,方斷斷續續地說道:「我也,我也很想我阿爹,每天都,想他,大伯伯,我好想好想阿爹啊。」

失父之痛,不論她年幼年長,這一生都會伴隨著她,不會稍減半分。在阿爺面前,要顧慮他年高體弱,也許只有在江業面前,才能夠痛痛快快地大哭,痛痛快快地彼此傾訴思念和痛苦,因為他們都是最親近最瞭解江宣的人,他們有著一樣的記憶一樣的痛苦和思念。

她大哭著叫道:「大伯伯,我好想我阿爹,我好想我阿爹!」

江業抹一把淚走過去,輕輕地抱著江陵,輕輕地拍著她的背,便如她幼時一般,珍惜地、愛重地,一下一下,彷彿她仍然是那個小小的玉雪孩兒,他上岸回家,江宣抱著她驕傲地對他說:「看,這是我的囡囡,將來由她來繼承我。」江業馬上便道:「那我得活長些,替她守住船隊,再替她挑個最好的船隊繼承人!」江宣大笑,他亦大笑。那時候他們多麼開心,眼前全是希望和快樂。

他的兄弟,他的兄弟。他視之如手足的兄弟。

江陵在他的懷裡哭到喘不過氣來,江業便一直輕輕拍著她的背,耐心地、溫柔的。她是江宣的小女兒,也是他的小女兒啊。

他知道她無處可哭,他知道當她在自己面前大哭心情才會最妥貼最安定。當她像個小孩兒一樣帶著哭音大叫我好想我阿爹,這個瞬間,他們的心是共通的,為著那個他們最愛最思念的人。

他朝夕相處最為了解的兄弟,她朝夕相處最最孺沫的父親。

江陵哭到天都黑了,所有的船隻一艘接一艘地泊在了港口以及之外——船太多,港口太小。

她已經一天一夜都沒有睡了,而且有半天都在奮力廝殺,精神上一直緊繃,身體上很累很累,江業一直在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哭到後來,江陵眼目倦餳,江業低聲說道:「大伯伯的船上已經理出一間艙房,你先去睡一覺,我會在隔壁艙房陪著你。」

海島上到處是燒得半殘的屋子,人多聲雜,她也沒辦法睡,他也不想把她送到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去。

江陵半眯著眼點了點頭,臉上尤掛著淚珠。

她雖是個十八歲的少女了,可是在江業眼裡卻仍然是他又小又乖的小侄女,他拍了拍她,陪她走到艙房裡:「明日咱們再細聊。」看著她躺在床上幾乎瞬間就入睡了,才返身關了艙房的門走了出來。

他負手站在甲板上,海面上的海船上燈火點點,海島上遙遙地人來人往,雖然聽不到,卻也能感覺到熱鬧的氣氛,他們還在收拾和草草地補建,留下的人身子都不錯,除了傷員這個天氣其實是可以在室外裹個被子什麼的睡覺,但是應該是家園失而復得的喜悅令他們全然忘了疲憊,傷員搬上海船休息之外,其餘的人不知疲倦地在修整。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有手下來報:「已經通知了船主們,大小姐歇下了,都說今日大小姐辛苦了,明天再來見過大小姐。」

江業點了點頭,道:「明日要先離開的那些船已經休整好了吧?」

手下道:「是的。他們會先行來見大小姐。」

江業揮揮手:「那些之前和大小姐在一起的王家島的人,明日還是先不要讓他們上船。」

手下點頭離開。

江家的事還沒有說完,這些事只能家主才知道。

江陵睡得早,也睡得好,雖然是睡在海船上,但是船隻巨大,幾乎感覺不到船隻的晃動,這一覺睡得極沉實,醒來得便也早。

她昨夜幾乎是半閉著眼進的艙房,看到床鋪躺倒便秒睡了,今日一睜眼便看到了整個艙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