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骨灰

骨灰撒在海上便不是入土為安,海上的人其實忌諱這麼做,這等於讓故人飄流不安,他們這麼說不過是……

龍靖的心情本來就不好,臉色便微微沉下來,冷冷地問道:「有幾人?」

護衛有些畏懼,低聲說:「順子帶頭,有二十幾人也要照做,其餘人也都被順子說動了心,都在猶豫。」

龍靖「哼」一聲,這事本不難解決,可是順子……

他有些煩躁,無意中一側頭,發現江陵和傅笙站在不遠處看著自己,卻不走過來。原來護衛適才叫龍靖的聲音有些大,江陵和傅笙聽到了,從礁石處上來只有這條道比較好走,他們不欲偷聽,又不便裝沒聽見,便站在那邊。

龍靖心中便有些憋氣,避忌、避諱、避嫌,江陵可真是做得清楚明白,她可別忘如今她和自己是在同一條船上,什麼都避開,當自己是客人麼!

臉色便有些不好看,沒好氣地說:「沒什麼不能聽的。」

江陵一怔,馬上便和傅笙走了近來,護衛把話重新說一遍,江陵低頭想了一想,說道:「那便讓他們不要故人骨灰都埋在一處,島上這般大,各自找地方另行安葬得隱蔽些便是。若是實在怕被毀去,取一部分隨身帶著也未為不可。時人還有衣冠冢呢。」

「順子的腦子有點問題,他怕是說不通的。」龍靖淡淡地說。

江陵一怔,龍靖想了一下,對護衛說:「我和你一起過去看看。」然後對江陵道:「你繼續玩?」

江陵搖搖頭,說:「你若是不介意,我們一起去?」

龍靖微微有些開心,江陵這一個多月都不曾表示過對島上的事情有興趣。他知道她避嫌,她那日在船上說的話雖然沒人來質問她,但反感她的人還是很不少的,特別是那些在外祖父手下打殺的老人們。還有,王家大伯父。

江洋的航海是王家大伯父王虎教的。王虎因為長年在海上遠洋行商遇過海難傷身體,如今已經不能長途航海,因為江洋喜愛航海,便收了江洋當徒弟,將一切盡都教會江洋,他與父親、弟弟、妹妹感情極好,現在他們包括自家兒子都不在了,只剩他一人,難免不肯聽任何親人的壞話,江陵的指責令他極不舒服,尤其她是江洋的妹妹,而江洋是他徒弟,是除龍靖這個外甥外最視若子侄的,便愈加不愉。面上不露,這一個多月就根本不曾見過江陵。

江陵冰雪聰明,本來便有預感,現在就更加確定王虎對自己的觀感,島上一應事體避得遠遠的。

一行人走到近兩刻鐘才走到內圍大島的中心偏南,島上由西向東是從一大片平坦開闊的小平原再到起伏的矮陵,東邊最高,適才江陵便是在最東邊礁石上看海。

南邊則是矮坡和平地錯雜,那裡住著大多數的王家島人。此時一座屋子前圍了好些人,看到龍靖前來,紛紛:「順子,龍少來了,你有話與龍少說呀。」

順子是一個年近三十的年輕漢子,皮膚黝黑,五官扁平,看上去甚是普通,江陵一眼便知道龍靖說得不錯,他的目光有些呆滯執拗。

一見龍靖,他便直愣愣地說:「龍少,我要帶走我十哥十嫂,要不然萬一敗了,留在島上可不。」

龍靖盯著他:「未戰先慮敗,是我的事。撤走老弱婦孺,是以策安全以防萬一。護衛家園打走吳平,這才是我們的事情。順子,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備戰,打敗吳平,誰說一定會敗?帶什麼骨灰?」

順子並不被他的話帶走路,他只一根筋地問道:「老當家和小當家他們,你也不帶走嗎?」

王家若是幼子和長孫沒死的話,小當家便應該是這兩人當中,這一問直直將龍靖一軍。

龍靖暗歎口氣,冷靜地說:「不帶走。」

一時譁然,有人便:「那不!」吳平若勝,他倒罷了,他的手下豈是正經人,王家是王家島的主人,定然要辱王家骨殖。旁人的倒也罷了,王家可不行。

龍靖笑一下:「人死燈滅,要活也是活在咱們心裡,我們海上討生活的人,生死只在當前,誰還在乎這些。我外祖一家自然知道輕重。」

順子直眉愣眼地看他一眼:「那你不帶走是你的事,我是要帶走的。」

龍靖嘆了口氣:「王家島幾十上百年,留下的長輩和兄弟姐妹不知凡幾,要帶走也不能只帶走一人兩人吧?難道要整座山起出來?順子,咱們大戰在即……」

順子一擺手:「十哥救過我,我不會不管他自己走的,順子活著一天就要照顧十哥一天。」他伸手指著門裡的堂前。

屋子的門大開著,堂前除了一張正方的飯桌,便是很大的供桌,上面供著牌位和供品,牌位上方掛著兩幅影像,一男一女。這年輕漢子頗為粗陋,供桌、牌位、供品卻十分潔淨整齊,可見得是天天細心擦抹的。

龍靖沉默著看向屋內的兩幅畫像,眾人都靜下來看著他,過半晌,龍靖慢慢地冷漠說道:「誰都不許帶。既然選擇了當海盜這條路,哪裡還有這些臭規矩。是因為在島上呆久安逸久,全都忘咱們原本便是朝不保夕的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