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童一雙圓而大的烏溜溜眼睛看向江陵,過得一會兒,他低下了頭,並不理會江陵,也不理會老人,抓了一個肉包子塞進嘴裡,旁若無人地繼續吃了起來。
老人皺了皺眉頭:「山哥兒!」
男童恍若未聞,大聲地喝了一口粥。
江陵伸手按住老人放在桌上的手背:「阿爺,不用。他見不見我,認不認我,都是我弟弟。」
男童慢條斯理地喝完那口粥,翻了個白眼,重重地哼了一聲,道:「誰是你弟弟?!」
江陵不去理他,只對老人說道:「阿爺,我已經讓人回去收拾房子,待會兒您收拾一下,和蘭嬸、瑞哥兒都搬到我那裡去住,好不好?」
老人卻問道:「你似是並未置下住宅,珠寶行後頭的院子夠住麼?」
江陵笑道:「您對這街上的店鋪再熟悉不過,那個後院有兩進,十幾間屋子,空屋子還有幾間,您先住著,我趕緊再去置個新院子。」牛非與牛老大夫祖孫三人的小藥鋪後頭有一個小小的宅子,三人搬過去住著甚是寬裕,只是飯有時還是過來一併吃的,因此空出了幾間屋子。
老人正要說話,男童卻大叫一聲:「我不去!」
老人嘆了口氣,耐心地對男童說道:「你為甚不去?」
男童瞪了江陵一眼,道:「反正我就是不去!」
江陵忽道:「瑞哥兒進學了麼?」
老人點點頭又搖搖頭:「我清醒時會幫他啟蒙,教他念些書,後來送他進學,他……不甚聽話,我的頭在火場中被砸到過,前幾年還好,近幾年就時時會糊塗不記事,管不了他。唉。」
他的臉上首次露出憂慮來,江陵安慰他:「阿爺你放心。」
老人看著江陵,抬手摸了摸她的肩膀,低聲道:「你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他的眼中露出心痛,他並非普通老人,早年間也是走南闖北殺伐決斷的江家掌權人,怎麼會不知道江家覆滅後一個孤女逃亡的千難萬難?
江陵扶著老人回到裡屋坐下,笑著說道:「阿爺莫不是要我現在將十幾年的事都講與你聽?那可是老長、老長的,不如阿爺先講罷。」
她與江老太爺時隔十一年重逢,彼時是七歲女童,此時已經是掌事老闆,其實是有些陌生的,那些昔日的親暱親近於江陵來說也是恍若隔世,這些年來她再未有過那樣的嬌憨,所以要她再如從前那般對待祖父極是困難,便儘可能地開些玩笑。好在江老太爺的迷糊狀態給了她緩衝。
江老太爺自然也明白,他笑了笑,稍稍提高了聲音:「山哥兒、你進來。阿蘭你在外屋守著。」
外間靜了片刻,阿蘭推著男童進了裡屋,江老太爺伸手拉過男童坐到身邊,男童掙扎了一下,不情不願地挨著老人坐下。江陵坐在床前椅子上。
江老太爺嘆了口氣,看著男童:「此後你要恢復本名,記住,你叫江子彥,小名瑞哥兒。」男童不情願地扭了一下身子,抗議道:「我不!」
江老太爺不理他,他望著屋門外的雜亂小院子,目光是放空的,他似是想了好一會兒,方回過神來,慢慢地低聲對江陵說道:「當日其實是大火未起,歹人先至。他們從外院一路靜悄悄掩殺進來,先是殺到了你阿爹的院子,你阿爹身手好,你太太卻被殺了。他去了奶孃那裡搶了瑞哥兒順小道到了秘道處,我與你阿嬤覺淺,聽到前頭響動便知不妙,按照約定趕忙起身便往秘道跑,在秘道口不遠遇到你阿爹。」
「你阿爹簡單地說了情況,把瑞哥兒交與我與你阿嬤,讓我們先進秘道躲藏,他還要去接你和你娘。此時歹人估計發現我院子裡無人,已經放起了火,火勢一下子便很大,應是另有人潑灑桐油。」
江老太爺沉默了一下:「我在進秘道前回頭,見火光中有黑色人影走動,你阿爹已經不見了人影。」
「我與你阿嬤躲在秘道里,過了許久都不見你阿爹返回,心中實在焦灼,便讓你阿嬤抱著瑞哥兒躲著別動,我悄悄掩出去看一眼。秘道距院牆不遠,我出去時火光沖天,花園子裡你住的漱玉閣也已經著了火,卻不見你們三人出現。我便藉著樹影一路尋過去,火勢漸漸圍起來,我走到花園子不遠便發現再無路可走,只一轉頭,便在著了火的晴空閣裡看到了你阿爹倒在地上,周圍都是打鬥痕跡,卻再無旁人。火勢很猛,我奔過去要把他拖出來,卻見他尚有一息,我驚喜交加,可是才拖得一半,廊上樑木便被燒得斷了下來,你阿爹拼盡全力推了我一把,梁木整個掉在他身上,隨即整個屋子都塌了下來……」
江老太爺閉了閉眼,臉上現出痛苦之色,緩了口氣才又慢慢地道:「我躲避不及,被一條橫欄砸到了頭肩,摔了出去,劇痛間昏了片刻,直至火燒到了足,又痛醒過來,連爬帶滾離了那裡。」
「火勢越來越大,樹木上都是火,周圍再無出去的通道,我趁著最後一點空隙,逃回了秘道。」
江陵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晴空閣是距離漱玉閣最近的一座兩層房子,是前面大宅通往漱玉閣的必經之地,阿爹,是去接她的路上遇襲的。她的阿爹是有身手,但怎及得上那些人。
江陵原想著阿爺和瑞哥兒都活著,沒準還有人生還,比方那麼聰明能幹的阿爹,她適才心裡實是抱著萬一的希望。
然而,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