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水和林家寶互相看了一眼,林家寶道:「讓雙寧或者四明也睡在這裡罷。」
江陵搖了搖頭:「不用,幫我帶個被子來,我住外間那張小床就可以。」
婦人睜大了眼睛,驚愕之極:「江老闆,這這這,家裡骯髒狹小,你怎麼能住這裡?我也不走。」
江陵看了看老人和男童,說道:「他們都住得,我自然住得。」有句話她沒有說,當年她什麼地方沒住過呢?她看了看婦人:「你不走就沒有地方睡了。」
林掌櫃四人知道她的意思,不再勸阻,這裡雖然是貧窮區,但是此時又無外人知曉,且江陵身手很好,只住一夜並沒有危險。
可是婦人也不肯走。
三水想了個法子,他和林家寶回去拿了塊木板過來,找到兩個長條凳拼起來,架上木板,便是一張簡易的床鋪。——長條凳是每家必備的,婦人家裡自然也有幾個。
四明和雙寧隨後送來了五六床軟被,將裡外兩張床都收拾了一番,分別墊一床蓋一床,老人全然不管,男童本來抗拒,瞪著眼不許他們鋪床,四明一把把他拎了下來,他待又要破口大罵,雙寧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低聲下氣地說:「你阿爺年紀這麼大,舊褥子舊被子又硬又潮,睡著多不舒服啊,這被子又暖又軟,能讓老人家睡個好覺是不是?山哥兒,我們沒有惡意,燈籠也不要你賠了,但是你不要不蓋新被子好不好?」雙寧向來溫柔,男童咬了咬牙,拍開她的手,徑自爬上床去,卻抓著舊被子蓋到了自己身上。
江陵站在門口看著男童憊懶又倔強的模樣,腦海裡浮現的卻是那個肥肥白白見她就笑得流口水的小嬰兒,她垂下眼,說:「你們走罷,明日午時再來接我們。」
林掌櫃看著她輕輕嘆了口氣,摸了摸她的頭,溫聲道:「好,你好好照顧老人。」幾人離去。
江陵輕輕走近裡屋床前,老人半靠著床頭,男童警惕地看著她,她回頭問婦人:「他……要幾時才睡?」
婦人見其他人都走了,這個穿著精緻的大老闆年輕姑娘竟真的留了下來,雖然還是有些手足無措,到底是在自己家裡,還是自在了些,倒了溫水在盆裡,搓了布巾去給老人擦臉:「不一定的,不過戌時前一定會躺下來。」
江陵接過布巾,朝她笑了笑:「我來罷。」她細細地輕柔地給老人擦了臉,又拿起手來一隻一隻地擦過去,回了一遍水,又擦了一遍。婦人又把擦過臉的水倒在另一個木盆裡,扶老人坐在床邊,脫下他的襪子要為他洗腳。
江陵照樣接過了洗腳巾,婦人怔住,當真手足無措起來,要去奪洗腳巾,卻奪不過來。江陵顧自給老人洗腳,老人的腳很乾淨,婦人應是天天為他洗的,她不禁看了一眼婦人,婦人條件反射般地解釋道:「要是老爺子清醒的話他都自己天天洗的,所以我覺得不能拉下。」婦人又抬頭對男童道:「山哥兒,暖缸裡還有水,你自己去洗臉洗腳。」
男童一聲不吭,飛快地跳下床,飛快地洗好臉和腳,又飛快地跳上床,仍然拉了那床舊被子蓋在身上,一眨不眨地盯著江陵,目光中並無善意。
一時大家都洗漱完畢,老人仍是靠在床頭,江陵怔怔地看著他,他無疑比十一年前的江父蒼老得多了,但是十一年前的江父是老人,十一年後也是老人,眉目臉形變化並不是特別大,因此適才江陵一見便心中劇震。
一開始的煩躁不安,潛意識裡隱隱的感覺,原來竟然如此。
再後來她仔細看男童的臉,聽到那一聲:阿言阿宣。心中再無懷疑。
剛才她給老人擦手,手掌靠近手腕的那一顆綠豆大的黑痣,江陵是特別熟悉的,再也錯不了。
那個無限疼愛她的祖父,那個可以任由她拽疼了長鬍須也笑眯眯的阿爺,他還活著。
她忍不住坐在床頭,忍不住伸手拉住了老人的手,中指摸著那顆痣,眼中浮現出小小的自己捧著阿爺的大手,天真地問:「阿爺阿爺,這個是什麼呀?為什麼你有這個呀?」
阿爺笑眯眯地說:「我們江家人都有的呀,你阿爹也有哦,猜猜長在哪裡?你也有的哦,猜猜長在哪裡?」
她拍著手說:「對對對阿爹也有,他長在肩膀上,我看到過。可是我的長在哪裡呢?」
阿爺笑得好開心:「囡囡回去自己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
囡囡找不到,她趁洗澡的時候找過了,沒找到,扭頭看背後,脖子扭得好長好痛啊,還是沒找到。
為了找一顆江家人都有的痣,她在自己身上找了好多天。
她很苦悶,全家人都看著她笑,後來弟弟出生了,居然屁股上也有一個痣!為什麼她沒有?可把她氣壞了,也愁壞了。
她發誓一定要自己找到,不要別人告訴她。
可是她後來才知道,她身上的痣如果沒有別人告訴她,自己是永遠也找不到的。她的痣長在脖頸後面,是一顆紅色的小痣,痣的周圍還有一圈小小的紅印記,她的痣,長在一個小小的胎記上。
她也是長大了才知道,哪裡是江家人身上全都會有的痣呢,每個人身上都會有痣啊。
她摸著阿爺手腕上的痣,輕聲說:「阿爺,你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