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展雲

江陵順勢放開了陳氏的手,轉身看著林展雲:「我這次回家,除了要回龍游,主要是要回福建一趟。我在福建也有一些產業,這次回去看看情況,看是不是需要決定繼續還是結束。」

林展雲脫口而出:「當然是繼續。」

江陵忍不住笑了一下,笑道:「當真?林大人?」

林展雲從來不曾被江陵這般揶揄過,不禁微微一怔,隨即心裡便是一鬆。他從前以為江陵是林展鵬的僕從,後來以為是林展鵬的手下,再後來知道林展鵬視她為朋友,最後要經歷兩次家變方才明白,自己的弟弟和她從很早以前便是知己和夥伴,他們彼此相知了解互相扶持,一起支援著走出林家的危局。而直至最後得知江陵孤身赴險不惜身死也要為林展鵬報仇雪恨,他亦深深明白了這是何等的生死情誼。

因此他明白了為什麼江陵對自己始終淡淡,不無禮卻也絕無敬意,由始至終保持著冷淡的距離。

因為他坐享了父親與弟弟的一切付出,卻暫時沒有而現在已經永遠不能有回報。不,他獨享了家族的紅利而且斷絕了弟弟的選擇。雖然他也自幼便被決定了前程,可是捫心自問若是他可以選,他會選什麼?他會選讀書選仕途的,他從來也沒有想過自己會去行商。

他從小到大都沒有想過,這條路弟弟也會想要,他作為長兄是可以讓給弟弟的,直至弟弟和他一樣去了學堂,弟弟的天賦和才華得到了先生的讚許,他所高興的也是兄弟倆可以一起進學一起入仕一起為林家光宗耀祖。或者他隱隱地也會認為,怎麼讓呢?來不及了,他都要科舉了,林家等了百年,總不能白等。

這一切也很難怪他,畢竟是家族的決定。而如今家族已經凋零,林展雲也一目瞭然地發現了很多不曾注意不曾關心的事情,也深深地瞭解了自己藏在心底裡的自私。

後悔麼?悔恨麼?有很多。可是一切已經無法回頭無法彌補,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更加努力地繼續走下去,重振林家。今後他要揹負的只有更多、更沉,方能稍稍對得起為他犧牲和付出的人。

但其實這個對得起還有意義嗎?他其實並不知道,但是林展雲不許自己多想了,否則越想越悔恨越消極,活著的總要活下去。

因此他的變化很大。

以前他雖然不算高高在上,但是總還是有讀書人的一點清高,講究尊卑上下,對下人僕從有時雖有憐憫卻並不放在眼裡。

現時他看到四明也會含笑招呼,那點笑意直達眼底,充滿了真誠,令四明心中也會漸生暖意。其實這點變化在去年陪同江陵去林家時他已經有所發現,但那時林展雲落魄,被林季明欺壓得無可奈何,笑容也是一綻即收。如今他春風得意,雖然翰林院已經不能復進,但授官卻不低,從六品起步,又是俞戚兩位將軍將將平定倭亂的福建臨海地區,旁人可能會以為是苦差,但四明今時不同往日,跟隨江陵的這一年來,接觸了好些朝廷官員,那些官員官職雖小眼界背景卻絕對不小,看到的、議論的都是不一樣的,自然心中清楚,這種地方才能出成績呢,真正有志向有抱負的,豈會在意那些富庶的地方。

他都明白,林展云何嘗不明白,因此他的笑容便沒有收起來過,四明的感受便愈發鮮明。他從林展雲身上隱隱地感覺到了二少爺的痕跡,這是從未有過的。

江陵的調侃揶揄不知為什麼,令林展雲心中一潮,禁不住笑容更大:「自然當真,福建是個好地方。」

江陵盯著他:「富貴險中求?」

林展雲搖搖頭:「以前是,以後一定不是。」

江陵的生意與海商有關與船隊有關,林展雲自然一清二楚,而這些都是犯禁的、違法的。去年當江陵說起那隻本屬於林家的船隊的時候,他在卸下心中重擔的時候,也曾經很替江陵擔憂,但是他的立場不能多說什麼,如今他坦坦然地說出「以後一定不是」,江陵因有夏言真的話語在前,心中雪亮。

不久的以後,不是了。

她的嘴角往上挑:「如此我便放心了。」

林展雲笑道:「那還要去福建嗎?」既然不用擔心了,福建的產業便不必結束了,那還去不去呢?

江陵看了看陳氏,微笑:「我在福建居住三年,漳州也是有相熟的人的,大太太初抵福建,人生地不熟,我自然要去探望。」

林展雲大喜。這次陳氏聽懂了,更是喜悅,一時不知道怎麼表達,可能是因為舊事慚愧,她對江陵始終有些發憷,便轉頭問起四明:「你們來得這麼早,想必還沒有吃早食吧?我去讓廚房多備些,你們先聊著。」

陳氏治家一貫嚴謹,雖然對下人並不嚴苛,也頗為和顏悅色,但那種和顏悅色和現在的也絕對是不一樣的。四明自小在林家長大,又是林展鵬的貼身心腹小廝,體會得極是深刻。而林展鵬受的委屈他也一直看在眼裡,他和三水不一樣,性情跳脫不太成熟,心中的不忿有時便會表現在行動上,對陳氏那是完全看在林展鵬面上的恭敬。而因為現在跟著江陵慣了,江陵的心中尊卑上下觀念極淡,他更加深受感染,因此他見陳氏如今這般出自真心的和顏悅色,也並無動容。

見陳氏走了,林展雲帶著他們到了他的書房,林家的規矩在陳氏的管理下一直很嚴,林展雲的書房根本不會有人靠近。

江陵略一打量,見與在衢州林家竟大體相同,她心中倒也沒有什麼觸動,直接便問道:「朝廷於漳州有什麼想法嗎?」

林展雲看著江陵,毫無躊躇,也是直接地回答:「張大人與我說,朝廷有開海禁的想法,如今還在博弈,但開海禁的贏面更大。就算暫時難開海禁,朝廷也將會在漳州龍溪縣有一些舉措。張大人說了一句話,他說堵不如疏。如今條件已經差不多具備了。」

江陵含笑,林展雲也笑了:「我不想瞞你,江陵,我這次到漳州就任同知,是要做一些當地財政上的分割,你知道朝廷於四年前在龍溪縣設立了靖海館,三年前又改成了海防館,明確地專為管理私人通番。我這次去,首要便是把海防館和各鎮鄉的財政分開理清。至於接下去會如何,我並不是很清楚。但我看張大人的意思,可能很快就會知道了。」

江陵看了一眼四明,道:「你放心,這些話出你口,入我耳,我和四明再不會透露半句給任何人知曉。夏叔叔也不會知道。」

林展雲灑脫地笑了:「我自然放心。」

正事已畢,江陵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訊息,心中定了下來。

三人閒閒聊了幾句,陳氏便讓人來召去吃早食。

早食十分豐盛,因為林展雲曾經水土不服在京城大病,林家自家鄉來的時候便是帶了家中的廚子一起過來的,陳氏似是打聽了江陵和四明愛吃的食物,早食不僅全是衢州龍游風味,且全是江陵和四明的喜好。

江陵笑著向陳氏致謝,陳氏見他們還在說話,看了眼林展雲,似是心中有數,起身避了出去,林展雲也沒有阻止。

江陵見林展雲幾次表情猶豫,有些欲言又止,等食畢便主動問道:「你還有什麼話,但說無妨。我不會把它當作是交換的。若是商事,我們便以商事來議,在商言商;若是私事,我幫不了也不會攬上身,幫得了,那也是我與林家的私誼。」

是與林展鵬的私誼,林展雲心中再清楚不過。但是他很喜歡江陵這種公私分明一清二楚的作風,時人重人情,林展雲到底出身商家,有時不免會覺得太過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