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直到上了馬車之後,臉上的笑容才一下子全部消失了,緊緊捏著的手指頭已經把掌心掐得全是指甲印,通紅中帶著青,已經掐破了皮。
夏府護衛仍然在後頭暗中追隨,阿松和車伕坐在馬車前頭,車廂裡只有傅笙和江陵。
傅笙一直守在大堂裡,見到她從如意間出來的時候便覺得有些不對,雖然她仍然腳步輕快,帶著笑容,看上去與平常沒甚麼不同,但是他就是感覺到不對。
在馬車車廂裡相對而坐,他馬上便感覺到她在輕輕顫抖,再看到她消失了笑容的臉色漸漸變得鐵青,心中咯噔一聲,便要伸出手去握住她的雙手。
江陵就像是觸碰到炭火一般猛地收回了手,她定定地看了傅笙一會兒,眼中似是燃起了火焰,又似是陷入了冰海。
傅笙只是溫和地看著她,用目光告訴她: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還有我。
江陵心頭一陣火熱一陣冰涼,想大叫,又想大哭,還想大笑。
是他,她終於知道了幕後的兇手,終於。
尚美人的三句話中便有一句是示警,而當她問起江陵遇襲時,茶水滴到了桌面,她的手指在桌面調皮地划著玩耍那些茶水。
江陵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尚美人劃出的水漬字形。
尚美人還抬頭看了看她,確定她看清楚了,美麗的大眼睛肯定地眨了一眨。
江陵用盡了渾身的力氣才若無其事地笑著說:「只要娘娘相召,江陵定然前往。」
尚美人就算明面上因為火燒永壽宮而被暫時逐出宮,身邊也會有高手護衛,所以她用這個辦法告訴江陵。她用水漬在桌面上寫了兩個字。
景王。
是「景王」這兩個字。
江陵明白了。
所以知道內情的都不出聲,不知道內情的也不敢出聲。
所以錦衣衛指揮使會替皇帝傳話說:「你要報仇在情理之中,你要查兇手也可以。」是的,她可以查,可以報仇,可是,她能報仇嗎?
她能殺景王嗎?!
她報不了這個仇!錦衣衛是不會干涉不會插手不會阻止了,因為就算她查到了,她也報不了這個仇,最多給她一個替罪羊都是恩賜都是皇恩浩蕩!
江陵的心情激盪衝撞,充滿了狂怒和悲憤,徹骨的傷痛和悲涼讓她整個人都顫抖起來。
她千辛萬苦歷盡劫難百死一生地走到今日,是因為她要報仇的信念,是她要為江家滅門找出真相的信念一直支撐著她。可是為什麼?
她喃喃地問:「為什麼?」
為什麼景王要滅江家滿門?
她渾身一激靈,娥娘是景王的人,她被處心積慮地安排進江家,還生了自己……不,景王最初並不想滅江家,他是要從江家獲取什麼!
江家有什麼是景王一心獲取的?他得到了沒有?
因為沒有,所以要滅門?
還是因為得到了,所以要滅門?
應該是前者吧,否則李大平捉到自己一刀殺了便是,何必辛辛苦苦要帶她走?
江陵心情太過激盪,腦子一時清醒一時懵然,無法理清思緒,她抬頭求助地看向傅笙。
然而在那一瞬她神智一下子清明起來。
若她還是要報仇,便要和傅笙、四明、夏言真統統割離。
要報仇麼?要!
她不會放棄。要是她會放棄,早十年就不會狼狽地、屈辱地活下去,一個摸爬滾打當乞兒也要活著的人,不會輕言放棄。
好好籌謀,她告訴自己,冷靜,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她什麼也不會放棄。絕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