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不知道說什麼好。
就像她幼時遇到大難,她聽聞傅家小哥哥生辰祈福開大宴請全城小乞兒吃頓飽食給銅錢,立即想也沒想地便奔向他所在,然後她看到在他的生辰、全縣有頭有臉的人都來吃宴了,他卻悲傷地一句一句一遍一遍地跟所有小乞兒說:你要記著今天是為江陵祈福,你們要為江陵祈福。說了那麼多遍,說到嗓子都啞了。
看到她時,一眼便認出她,在福滿樓的後院裡,笑著哭哭著笑,他見她哭,伸出雙手,她撲到他的懷中,於是他抱著她也不嫌她髒,視她如失而復得的珍寶不肯鬆開。他一樣樣地親自安排囑咐下去,給她準備她最愛吃的最愛喝的,如數家珍。
然後他笑著看著她吃喝,心滿意足。告訴她日後就跟他在傅家生活,不用再害怕再擔心,他家就是她家,他會照顧她,他會一直照顧她。
再後來他為了她,什麼都放棄了,放棄了習慣的生活、所有的家人,獨自來到南京城,北上南下以尋找她的下落為終身目標,就算打草驚蛇被冤枉被抓進大牢,也毫不後悔。
在南京城的大牢外,他為救她身受重傷。之後明明是他受了重傷,卻只關心她可吃得好住得好,日日午食精心安排,想讓她嚐盡南京美食,又恐她想念家鄉食物,察顏觀色旁敲側擊,交替著讓她每日吃得心滿意足興高采烈。
她都知道,她不說出來,她心裡全都知道。但是她就是覺得這沒什麼,那是她的傅家小哥哥呀。他說過要照顧她的呀,他是言出必行的人,一直都是這樣的嘛。
然後街頭截殺,她重傷垂危,他不眠不休,她醒過來看到他,忽然很安心。
她怔怔地看看傅笙,想說話,卻真不知道說些什麼,眼見得傅笙微微嘆息、微微懇求的眼神,她想說話的,說不出來怎麼辦呢?那便先不說吧,她看著傅笙,用力地點點頭。
傅笙隨即便笑了,笑得那麼好看。
江陵還是覺得她應該說些什麼,看了眼鄭泉年,忽然便想起來了,她說:「傅哥哥,不是的,傅伯伯沒有需要贖什麼罪的,他沒有做錯什麼事情。我沒有怪他,你以後不要再這麼想。」她想了想:「你以後,要開心一點,不要再這麼想了。」
傅笙一時哽住,過了一會兒方才點點頭:「好。」好,好的,陵姐兒啊,只要見到你我就已經很開心了,我怎麼會不開心呢?
鄭泉年看了一眼夏言真,夏言真說道:「傅笙,陵姐兒說的不無道理,退一萬步來說,長輩的事與你們沒甚麼關係,你很好。」
傅笙知道短短數日,在江陵心中怕是已經視夏言真為僅次於江宣的親人了,見江陵聞言頻頻點頭,不禁又有些羞澀:「你們怎的都安慰起我來了。」
江陵做了個鬼臉:「因為你一時衝動,把所有的家當都送了給我,我們都怕你後悔,特別是夏叔叔,這就趕緊著安慰你,好叫你心裡好過些,落定了此事,然後你就不好意思反悔了嘛。」
眾人都忍俊不禁,知她插科打諢的一半原因也是自己也不好意思了呢。
孫恆達和四明又復對視了一眼,孫恆達沒什麼,只是高興,四明心裡的那股子微妙感覺卻又出現了。他不太明白那種感覺是什麼。
可是他也很明白,雖然他算得上是和江陵最親近的人之一,但傅笙和江陵之間的關係卻是和別人都不一樣的,他們青梅竹馬,幾乎從出生起便認識,如果說小時候他們是兩小無猜玩鬧極好情誼極深的小夥伴,那麼最難得的是如今年長,十年不見,只稍加接觸,彼此之間竟然還是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對方的想法。這隻能說明,兩個人的稚子之心仍然還在,兩個人是可以忽略了時間和光陰、再見面分開的時間就不再存在的默契。
他不能用話語說出來這些感覺,但是他明明白白看得出來,傅笙對江陵,從來便是全心全意,從來不曾對不起過她半分。
無論是作為朋友或其他,他都無可挑剔。
可是為什麼他的心裡總是不那麼舒坦呢?因為江陵最親近的人不再是他們當中的人,因為江陵有了他所不知道的面貌,因為也許,他固執地認為江陵應該只是二少爺的知己啊。
可是他明知道二少爺對江陵、江陵對二少爺都不是男女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