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鳳洲盯著傅笙:「你涉嫌殺害李大平,雖已揭過,但當初不曾鬆口的正是錦衣衛所。只是後來因為是萬歲爺嘉獎了你,你殺人又無實證,方才放你歸家。如今你以被聖旨嘉獎後卻被當街追殺一事稟上,是要以此引起萬歲爺注意嗎?」
傅笙說道:「是。聖上剛剛才嘉獎過我,我卻無故被錦衣衛追殺,定然會引起一定程度的關注,既使草民再無足輕重,聖上也會問一問詳情吧?如此的話,既然追殺我們的不是錦衣衛,那麼指揮使定然不會枉擔罪名,就會著力追究是誰冒充錦衣衛殺人,那位另外的背後的人,便坐不住了。」
王鳳洲道:「你想要進攻?」
傅笙道:「防守已經沒有用了。」
王鳳洲道:「你竟然願以身試險?」
傅笙抬頭望向王鳳洲:「大人,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只有逼得背後的人動起來,才能儘快地知道真相。」
王鳳洲搖搖頭:「你想得太簡單了!」
傅笙道:「我想不出別的法子能幫江陵。但是現在江陵太危險了,一味防守,暗中查探,對方在暗中不動聲色,我們卻在明裡,實在太吃虧太危險。」
王鳳洲凝視著他:「如果背後的人太有力量,你不怕禍及家人?」
傅笙微微一笑:「我前幾日已經寫信回家,自請出族。」
王鳳洲這才大吃一驚,他震驚地站了起來,問道:「你說什麼?出族?!」
人可以沒有家,但不能沒有家族,甚至可以不要命,但不能沒有家族歸宿。家族是一個人的根,亦是一個人最重要的護佑。若不是十惡不赦,等閒不能出族。
自請出族,這是什麼樣的驚世駭俗!
傅笙面色十分平靜,他等王鳳洲平緩了情緒,坐了下來之後,方說道:「大人請恕草民說話草率。但此事我並非倉促間做的決定,而是考慮了很久了。自我知道陵姐兒還活著,便立誓一定要盡我終生去把她找回來,當時只這個願望支撐著自己。但隨著時日過去,漸漸長大,便會想到,找到她就可以了嗎?找到她之後呢?又當如何?」
他的聲音十分沉穩,顯然已經深思熟慮了很久:「她若是什麼也不想,只想過安穩的日子,我自然願意幫她實現願望,若承她不棄,我自然陪她一生。可是陵姐兒自小便不是這樣的性格,我猜想著九成九她不會是這樣的選擇。所以找到她之後,她要做什麼,會做什麼?最起碼江家的事她不會輕易放過,而其中的危險我這些年也深有體會,因此,我便得需要想想我應當做些什麼,能夠做些什麼。」
傅笙不再說話,停頓了許久,他的沉默中帶著猶豫,最終,他抬起頭來,臉上露出了毅然的神色,面對王鳳洲,說道:「請恕草民隱瞞,事實上當年事發之後,錦衣衛李大平等人找到縣尊,以整個家族安危相要挾,令我父親做出抉擇。」子不言父過,何況父真有過嗎?
他面色慘然,王鳳洲恍然大悟,一時百感交集。
人皆有父母子女,有兄弟姐妹,有侄子侄女,以此相要挾,有幾人能夠做出兩全其美的決定?又憑什麼顧全一己義氣去決定家族中其他人的生死?這等慘淡,足以令人摧肝裂膽。
王鳳洲起身走到他身前,伸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事後你父親英年早逝,便是因此罷?」
傅笙閉了閉眼,點頭道:「父親知道我從憊賴到勤奮,是因為心有所求,他知道我的決定後,臨終前對我說,若是想要擺脫兩難,可以考慮出族。我思之再三,深以為然。」
一旦出族,便是身世飄零,再無根基,再無依靠。這個時代的人,沒有家族那就是整個社會的棄子,所有人都會唾棄和欺辱他。傅平與傅笙,一個父親一個兒子,做了這樣的選擇。傅平是因為歉疚痛悔,但傅笙是他的兒子,若不是傅笙自己有決心他斷然也不會因為自己而讓他承受這樣沉重的選擇。所以,這是傅笙自己的決定,那麼傅笙為的又是什麼?
傅笙接著道:「父親因此將他名下所有私產轉交給我,我自小到大名下亦有許多私產,這些年也已經做了安排,南京的傅家紙坊便是我用部分私產置辦的,便是出族之後,亦是屬於我。」
傅家紙坊在南京雖然不算大,品種也不算多,但紙品優異,極受歡迎,這次被聖上嘉獎的傅紙,正是出自傅家紙坊。
王鳳洲怔然,隨後深深地嘆了口氣。
傅笙聽到他嘆氣,卻又抬頭問道:「不知王大人有沒有聽說過江紙。」
江紙,王鳳洲自然聽說過,江紙是一家大紙坊的出品,其中有品質極上乘的宣紙、柔韌薄透的繡紙、細嫩托墨的竹紙、潔白堅緻利如刀鋒的版紙。有的是自制的,有的是仿製的,近年來在文人中、書畫界極受歡迎,聲譽雀起,銷量極大。
傅笙安靜地說道:「江紙是我與友人合作辦的紙坊,今年年中,友人已經全數退出。」
王鳳洲在他問出江紙時雖然心中隱隱有所覺,但聽到之後不得不再次驚異:「那些紙……」
傅笙點點頭:「我自小在家中備受寵愛,並無意行商,家人也只想讓我快活度日即可。因此我閒時便會去紙坊看人制紙,並喜愛看各種古書,以玩耍為主,自制各種紙品。十年來有些心得,試製一二,因為受歡迎,便一直做了下來。」
傅笙說道:「我於傅家長大,受傅家教養疼愛,這些本應都為傅家所有。但是,若是我要幫陵姐兒,便不能用傅家的一切,特別是我既然要出族,更加不能與傅家有牽連。」
因此他於多年前便開始做準備。
名聲、財產,慢慢地準備、積累,因為江陵將來要做的事,不能沒有這些。王鳳洲甚至相信,傅笙與傅平應當也有自己的人脈。
江陵、傅笙,在王鳳洲的眼裡,實則還只是兩個孩子,這兩個孩子,這兩個孩子……
他一時出不得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