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醫制止她多說,只道:「這些都是廢話。你少說話少思慮,放鬆精神養神養身最是要緊。甚麼事都不必急在一時,時日還長著呢。」他又看了眼牛非,「你這友人極是了不起,日後真要謝你也不必單謝我,她的藥方,嘿!著實不錯。」
江陵自是知道牛非醫術非凡,她並不知道老太醫是何許人也,但見他白鬚紅顏,便知道不僅醫術高超,且身份怕是大有來頭,不過日後自然會知道,倒也真不必急於一時。她眨了眨眼,安靜地躺著,神態平靜不再出聲。
牛非上好藥,替她掩好衣裳,薄被只蓋到腰間,唯恐壓到胸口的傷處,然後對江陵說道:「你一向的問題是思慮過多,雖然那也是無可奈何怪不得你,但此時卻不必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若是不徹底養好,到時候自家事不成,反帶累旁人。且細想想罷。」
江陵乖乖地點了點頭。牛非道:「我讓四明他們進來罷,我和老大夫先出去了。」
四明進來,其實也無話可說,那些安慰的話、叮囑的話,他本來就不擅長,只說了一句:「你好好養著罷,跟福建那次一樣。」又說:「我已經讓阿松去王大人家裡報信,說你已經醒了。」想了想又說道:「別擔心,等你好了我再傳信回家裡,省得驚到了他們。」
江陵不禁眯起眼,帶上了笑意,果然是四明,不用她說便明白她的心思了。四明見狀還是忍不住沒好氣起來:「你有什麼好笑的?要是你不快些好起來,看我……」本來再難聽的話都要說出來了,可是眼前這張毫無人色的臉擺在面前,他實是又出不了聲,也實在是不願意再說一個不吉祥的字。他索性走到一旁坐了下來。
孫恆達倒是誠誠摯摯地說:「少爺,我是打定了主意要跟著你的,你可得好好養傷。」
江陵看著他,眼中帶笑。
傅笙靜靜地站在一旁。
娥娘始終沒來。
「官差」也始終沒再來。
江陵手中緊緊抓著的袍子,趁她醒來後鬆了手,傅笙適才不動聲色地收了出去,那是一件質地極好的外袍,要不是武人甚少穿皮襖,只怕便是一件價值不菲的裘衣了。
普通的錦衣衛能穿得起這樣的衣裳嗎?江陵說王大人告訴她「官差」不是錦衣衛,可是若不是錦衣衛,又有什麼人敢在應天府監前公然動手且還無人出現?又怎麼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要殺他和江陵?
當年對付江家的,必然有錦衣衛,這是不容置疑的,李大平就是證據。但是如果王大人所說是正確的話,應該還有人,而那些人竟敢和錦衣衛別苗頭……
娥娘,她是沒有認出江陵,江陵已從幼兒長成少女,又常年妝作男人,步伐和姿態早已毫無破綻,又會極精妙的妝術,略改面容,換成男裝,娥娘沒有認出江陵也情有可原。且娥娘根本沒有機會細看江陵面容,只看著江陵默不出聲直衝她而去,或是出於自衛,或是出於警惕,當即出刀殺人,似乎也理所應當。
可是,她重傷江陵之時也馬上知道了江陵是誰,卻全無半點顧念嗎?若是這一刀終於還是要了江陵的性命呢?她一點也不憂心不擔心?
當年她放棄江陵離去時,有沒有,做過安排?
傅笙翻來覆去想過好幾遍。他不知當夜詳情,不得其解,但是,娥娘始終沒有出現是事實。
他站在一旁望著江陵平靜的面容,她躺在那裡,似乎真的什麼也不想了。他想起當年他發現阿爹竟親手送了江陵去死,心中的悲苦、憤恨、無力、椎心入骨的歉疚、恨不能以身相代的痛苦。
如今江陵的親孃親手參與了江家的滅門,那麼,江陵的心情又該如何?
醒來至今,江陵沒有提起娥娘一個字。
彷彿當時她激動地衝向娥娘,叫的那一聲「阿孃」只是一個幻覺。
陵姐兒,不要想,不要管,那不是你的錯。那與你完全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