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靖直到上馬離開,出了城走在官道上,還有些鬱悶。他知道自己一向不大會說好聽的話,嘻皮笑臉慣了,也胡說八道慣了,從小個性使然,他聰明,做事又有頭腦分寸,從來不曾壞過事。一堆男人裡,他開始是領頭人的至親,後來又成為領頭的,當然沒人會跟他計較這些,他也從沒在意過。
男人說話糙些胡鬧些,有甚麼關係!
那麼他現在為什麼總覺得不太適意呢?
他忽然問阿羽:「我剛才是不是顯得有點蠢?」
阿羽慢悠悠地走在他旁邊,腳蹬一下一下輕碰著馬腹,不以為意:「你不是一直是這樣的嗎?」
龍靖氣結。
龍靖既然離開,江陵在龍游剩下的正事便是宴請各大商家了,但是童佩兄弟還未回來,江陵想了幾天後,決定還是等他們回來再說。
她拜訪了幾位大商家之後,去了一趟溪口。
龍游商幫,溪口重鎮,這裡的山貨出產極是豐富,更是三地造紙、紙張交易的中心,溪南傅家紙業更是顯赫一時。江陵聽四明說起當初店鋪開張之日,傅家雖也有人到賀,卻並非家主,而是家主的侄子、傅家次子的兒子,因為傅家家主和一眾人等俱都去了南京。
傅家原來的家主是傅平,江宣的摯友。他當年迫於無奈把江陵賣於黑衣人,此後鬱鬱而終。傅平病逝的訊息傳到江陵耳邊時,江陵正在金華與錢莊辦理的抵貸事宜,她快馬趕回衢州想與林展鵬一起去弔唁傅平。
然而就是那一晚,林家幾至滅門。她沒能去成傅家。
這些年她很少想起傅家,只是既然回來了,她忽然便很想見見傅笙。三年前在江家廢墟前她曾經見到傅笙與一眾幼時同伴祭奠江家人,也祭奠自己,她看到傅笙的沉痛和眼裡無盡的哀慟。江宣曾評價傅笙是個質樸淳厚的人,那麼,福滿樓那一夜之後,他該是揹負了多少不能言說的沉重?怕是從那一夜開始他便再也沒有放下過了。
三年前江陵便早已不怪傅平,傅笙更無可怪之處,三年前她不能說,現在,她想來同傅笙說,不是他的錯,也不是傅伯伯的錯。
三年前江陵便想過,如果她是傅平,她會做出怎樣的選擇?她想了無數遍也無法做出選擇。三年後她經歷了更多,看了更多,心境上更加通透,她對傅平,一絲一毫的怨責都沒有。
不是傅平的錯,是這個世界上,那些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的錯。她要怪,只會怪那些人;她要找,也一定會找到那些人。
傅平已經去世,這樣的重負不該再由傅笙揹負。
溪口風光如畫,一條寬闊的河流從山裡流出來,穿鎮而過,有山上的毛竹整齊地紮成竹排從山裡的河流連綿不斷地流出來,而遠遠近近的山影層層疊疊,高高低低,美不勝收。
江陵帶著阿成,繞著鎮子走到溪旁山腳下,仰頭望著那座依山往上建造在樹木掩映中的相當龐大的宅院。這裡她來過很多次,閉著眼睛也不會走錯。
她敲開了門,守門的卻不再是那個半老的阿伯,而是一個面目普通的中年人,他看了看她,客氣地問道:「請問客人尊姓大名,來傅家找哪位?」
江陵微微行了一禮,答道:「鄙人姓江,來找傅笙傅小少爺,請問他在家嗎?」
中年守門人呆了一呆,面上表情甚是奇怪:「客人是外地人?」可是口音明明是本地人。
江陵不解,卻老實答道:「我是本地人,但是外出多年。」
那人臉上方露出恍然的神情,答道:「傅笙少爺三年前便去了南京,此後便沒有再回家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