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福州,鄧宅。
江陵靜靜地坐在明苑西邊的一個寬大的亭子裡,亭子離假山甚近,假山上人工導引的瀑布在八月的陽光下閃閃發光,上方左右又有榕樹環繞,花草簇擁,清風徐來,水意添涼,便是沒有冰盆,也並無多少暑意。
江陵瘦了許多,三個月養傷的日子不曾出過鄧宅,膚色養回了雪白,卻透著些蒼白脆弱,襯得雙眉雙眼愈發烏黑。
她在海里被劉三所中的那一刀傷勢極重,刀尖直直地插進了肩胛下,若不是彼時已經縱入海中,海水阻了一阻,她又奮力下沉,那一刀幾乎可以把她穿成窟窿。饒是如此,龍靖將她從海中撈出來時,只頃刻間便成了個血人。
龍靖在海上百戰成醫,自然知道如何紮緊經脈使血流變緩,大樓船上又一向帶著醫士以防萬一,當龍靖跳下海中時,放下的殼哨船上便乘了兩名醫士去接應,其中一名正是三年前替江陵治過臂傷的柳醫士——龍靖麾下最出色的醫士。
急救中,因要避開爆炸的海船和海船下沉形成的漩渦,船行飛快,到了大樓船上,江陵劇痛之下竟醒了過來,她的目光碰到江洋,用盡力氣說了一句:「快走,戚家軍要來。」
之後,她昏迷了十餘日。
十餘日里,海上傳來訊息,戚家軍的大福戰船找到了作惡多端的倭寇劉三的船隊和窩藏的海島,將之一網打盡,之後集軍前往南澳,與俞總兵夾擊吳平而去。
因此海上戰事漸緊,風聲鶴唳,龍靖和江洋實在不能久留,只得留下柳醫士率眾人回到了海島。
江陵醒來時,便沒有見到龍靖和江洋等人,只牛非和柳醫士片刻不離左右。將養傷勢的三個月裡,她再也不能出鄧宅一步。
江陵知道自己也算是犯了眾怒,好在事情都已辦妥,福建的諸多事宜本就已經基本全部交給鄧永祥和汪晴,而且一切早已上了軌道,她什麼事也不必做也能相安無事。好好養好身子也是她急需做到的,便乖乖地聽眾人的吩咐,吃藥、吃飯。
養傷的三個月,是江陵這些年來最清閒輕鬆的日子。
當她的傷勢漸漸好起來時,按照江陵的計劃,四明跟隨商隊回到了龍游準備店鋪事宜,本來雙寧也要一起去的,只是雙寧死活不肯,一定要留下來照顧江陵,屆時和江陵一起回去。
此時雙寧在亭子外捧著一壺酒慢慢地走上臺階,進了亭子,將酒輕輕放在江陵面前的石桌上。
石桌上已經擺放著十數樣精緻的菜餚和杯盞,江陵坐在桌前,右手拿起酒壺,倒進對面空著的杯盞裡,然後放下酒壺,怔怔地望著那杯酒。
亭子外汪晴輕輕地走過來,她和雙寧一個在亭子外一個在亭子裡,相視著搖搖頭。
過了許久許久,方聽到江陵低低地說道:「阿爹,今日是你四十壽辰,女兒為你賀壽了。」
她站起來走過去,將石桌上的酒杯拿起來,慢慢灑在地上,又滿上一杯,灑在地上。如是者三,方又斟滿了酒杯,輕輕地撫了撫杯口,退回之前的座位。
雙寧提起酒壺,為江陵斟了半杯酒,江陵舉杯飲盡,如是者三,之後,江陵又低低地說道:「阿爹,生辰吉樂。」她張了張嘴,微微哽咽,淚水一滴一滴地掉在面前石桌上。
雙寧放下酒壺,無聲地抱住江陵的雙肩,輕輕地撫著她的背,近乎無聲地說:「江老爺定然很高興。」
汪晴也走進了亭子裡,靜靜地拿起酒杯,敬三杯、灑三杯,轉頭望著江陵:「伯父今日定然很驕傲,很開心。」
江陵抬頭望著她們,半晌不言,汪晴嘆了口氣:「我知道你想在這一日回去看望伯父,可是,在哪裡都是一樣的,伯父定然都知道。而且今日,金華、龍游、衢州三地江氏珠寶行重開,四明說過了,今日三地都會非常非常熱鬧。伯父的壽辰,大家都在為他賀壽呢。」
江陵輕聲道:「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