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月港

福建的三月春風吹面不寒,大家都已經換上了單衣。尤其是位於福建東南的漳州府,已經如同江南五月,白日里日頭已經曬人,街頭巷尾的夥計、體力者,都挽起了高高的袖子。

再往東南走到龍溪縣,因靠近海邊,天氣愈加炎熱潮溼,每每汗透背心。

江陵穿了極透氣的絲布,絲布乃福建特產,由絲與棉混織而成,不如絲綢易沾汗,又比棉布好看光滑,穿上身細薄透氣,勻淨疏朗。價格雖比棉布要貴些,卻是江陵夏日最愛的穿著。

龍溪因為靠近海邊,日頭顯得更曬,江陵這幾年皮膚雖不再黑黃,卻因為長年在日光下來去,也便不那麼白淨,便如這一日日頭雖曬,她戴了草帽,穿了短衣,照舊在街上漫步走著。

四明走在她旁邊,另有四個隨從跟在他們身後,這四個隨從蜂腰猿背,看上去十分矯健,正是龍靖江洋送出來的人手,且是江洋精心挑選出來、極信重的好身手,他們的任務就是保護江陵。不過江陵除非出遠門,否則也並不帶上他們。

此次江陵從福州遠行到漳州,是因為龍靖傳出訊息,漳州沿海月港與漳浦隱隱聽說有名喚「林一聲」者。

林一聲,是林展鵬臨終前讓她來海邊尋找的人,事情已經過去近三年,江陵也曾經到處在暗中打聽這個名字,卻從來沒有得到一點風聲。她也想過林展鵬所說的海邊應該是溫州沿海吧?可是在浙江沿海的三水也說他到處打聽也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

與福建不同,浙江是林家的地盤,溫州府又曾經是陳知府任職多年之地,三水這般打聽也打聽不出來,那便幾乎可以確定並非是在溫州。

而在三年前,正是江陵決定要到福建的時候,她想了又想,林展鵬所說的海邊找林一聲,應當是福建沿海。

她在福建沿海舊港府城縣城買地買鋪子,因利乘便到處打聽,卻也是一點風聲都沒有打聽得到。

經過這幾年在福建的經歷,她心中有個隱隱的大膽猜測,正因為有這個猜測,所以她不敢大張旗鼓地找尋林一聲。

此時得到龍靖的傳信,江陵稍作安排,便帶了人來到了月港所在的漳州府城龍溪縣城。鄧家在漳州和漳浦都有舊鋪子,從前經江陵勸說並未出售,這兩年加上江陵新買的幾個鋪子和作坊,生意極是興隆。

需知,漳州出產物品極是豐富出色,只需一色漳絨,便暢銷海外,供不應求,更何況還有漳紗、漳緞、克拉克瓷。江陵兩年前趁戰亂便宜買下的大作坊便專產漳絨,日夜輪班生產獲利極厚。

四明對江陵說道:「昨日我去了漳州總鋪,丁掌櫃很厲害。」

江陵一笑:「前年他在明苑授課,沒被他罰跪的人可沒有幾個。阿燈哭著鬧著想到漳州來跟丁掌櫃呢。」

四明慨嘆道:「我從來沒見過丁掌櫃這般的人,兩副面孔轉換得如有神助。對客人優裕客氣處處周到,叫人如沐春風;對徒弟和某些人真的面如鐵板,半點也不客氣,說話做事狠辣得緊。」

江陵道:「他原本就在漳州做大掌櫃的,漳州沿海,南詔梅嶺向來是走私商船與海盜、外商匯聚之地,三流九教黑白兩道,若不是有這般狠辣,怎麼做得上大掌櫃?」

可惜,便是丁掌櫃這般人脈通達之人,也從來沒聽說過「林一聲」之名。

江陵並不灰心,龍溪沿海,如今梅嶺吳平剛被趕走,梅嶺港口看守甚嚴,反而月港因地勢便利成了諸多走私船幫的暗下彙集之所,如果江陵的猜測有譜的話,龍靖傳來的訊息便很靠譜。

他們在龍溪已經兩天,因無所獲,打算往月港一行。

月港隸屬龍溪縣城,背山面海,位於九龍江下游三角洲九龍江的出海口,距離漳州府城四十餘里。此處江面開闊,內接山澗,外通海潮,海口圭嶼屹立,是海域水路入漳州府的門戶。

月港的西面是九龍江北溪、西溪交匯處,喚作「三叉河」,有滸茂、烏礁諸洲,水路分中港、北港、南港;東面港口圭嶼以外為廈門港,是月港海貿活動範圍,外有中左所、浯洲嶼,為港口海上屏障。因此月港東連日本,西接暹羅球,南通佛朗、彭亨諸國。一個小小的港口地方,有居民萬餘家,幾乎家家都能夠身著綢緞,珍珠綴鞋,被稱為閩南大都會。

江陵所見到的月港便是這麼一個繁華的地方。

她和四明聽說過月港,但在福建三年卻從來不曾來過。汪晴卻曾經來過多次,她對江陵描述的景象是:豪門巨賈雲集,大船巨帆無數,都從月港出海,江面與海面連成一片,十分壯觀。

江陵當然知道沿海私造船隻之事,卻不知道此處竟然如此……囂張。汪晴笑道:「開始是因為月港地處偏僻,是官府管理的空白地帶,而且海路四通八達,管得住這一個出海口管不住那一個出海口,百姓便都從此處出海。等到興旺起來,有利可圖,那便官商相護一起發財啦。」

她又道:「漳州府沿海地形複雜,海島甚多,海盜在此處優裕自在,最是混亂。」兩人相視一眼,吳平可不就是當中巨盜?他在梅嶺這一帶招兵買馬,制械造船,與倭寇勾引,簡直揚威海上無人能敵。江陵還記得在龍靖船上那場大戰,龍靖敗逃時何等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