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知道這次能與戚繼光同桌而食是極為難得的,戚大將軍極少有這般閒暇時候。兩年前她在軍營一個多月,休說只與戚繼光吃過一次飯食,便是見面也沒有幾次。那次一同吃飯還是因為詢問珠寶上有關事情時間略長了些,便匆匆在一起吃了頓飯食,一邊吃一邊答,極是匆忙。
也就是說,如果今日不說,日後再來軍營,便未必能再有機會見到他,不能見到他,求別人便是隔了一層。何況劉海玉的情況實在拖不得了。
至於為何要買,江陵想也不必想,答道:「第一,她自幼識字讀書,通情達理,行事幹脆;第二,她出身於商賈之家,耳濡目染,不會有士農工商之俗見;第三,她性子堅忍,能從十一歲起便忍人所不能忍,有條理有謀算,為母報仇,不失立場且念恩義。」她抬起頭來,微笑道:「這等人才,我當然是要收她做我麾下大將。」
實則還有第四,不忍心見她淪為不善人家的奴僕;第五,劉海玉傷太重,若不能精心治療怕是難以活命。
這第四第五或者還應該排在第一第二,然而江陵卻收住了,一個字也沒提。
戚繼光、盧將軍、胡將軍三人面面相覷,胡將軍搖搖頭道:「你倒是頭頭是道的,怎麼,這劉海玉眾口悠悠,在你這裡卻盡是條條好處,竟是上上之選人上之人?」
江陵臉上微笑不改:「立場不同,所見便不同。我是女子,我自為女子說話。」
胡將軍眯了眯眼,頗不贊同,江陵一笑置之,只道:「若是將劉海玉換成男兒身,那麼她的所作所為,就算不會獲得所有人讚許,但也不會毀大於譽罷?」更不會被當作禍家之源,人人避如蛇蠍。
胡將軍一窒,他作戰勇猛之至,作為戚繼光最器重的大將,常作先鋒或為一部之先攻打敵寇,自然絕非有勇無謀之人,再說軍中之人其實對男女之見反而並沒有文官和士人那般執拗,因此聞言雖不能贊同,卻也無法反駁。
江陵望向戚繼光,目光中盡是懇求之色:「求大將軍成全。」
戚繼光身為都督和福建總兵,在官階上其實算得上是福建第一人,且他手握軍權,百戰百勝,因此深得皇帝信重,根本無人能攖他鋒芒。另外戚繼光在官場上十分聰明機智,當他把一切事和人、包括敵人和官場都用以謀略的眼光看待處理時,一個穩固的基石便形成了。
在江陵幫戚繼光處理珠寶玉石和其他名貴物品時,她便隱隱地知道她可以求戚繼光,而且,她也知道應該怎麼求。
戚繼光要買一個罪人為奴僕,無論在情理上,還是在法理上,都是站得住腳的,任何人、就算是最挑剔最古板端正的人都挑不出一點錯處來。所以這件事對他來說,舉手之勞。
這舉手之勞會不會給江陵,江陵知道會的。
盧將軍又看了一眼戚繼光,這次從他的眼中看到了微微的笑意,然後他開口道:「行,我將她送於你身邊,照料你起居。」
江陵雖然知道自己所求十有八九會成,仍然大喜過望,端端正正地長揖到地:「多謝大將軍。」
戚繼光哈哈一笑,盧將軍也笑道:「一個不愛跪的人忽然跪下來求人,結果卻只是求的這麼一件事,當真是白白嚇人一跳。」
江陵抿嘴一笑,心道,於我而言,要辦成這件事可是天大的難題,要不是你們萬萬辦不成的。此事既成,她心中便落下了一塊大石,她與劉海玉只見過一次,那次劉海玉給她的印象頗佳,後來諸事併發,心中卻也敬她幾分。本也思索著是不是可以救她,而救她的法子……,她想到了戚繼光。
她張揚出自己的天賦,一則是為了已經到了時候,二則便是為了讓戚繼光派人來尋她——若是不來尋,她自然會上門去,又不是沒託庇過,她一點心理負擔也沒有。
江陵斷不會認為自己的鑑寶天賦是戚繼光所必須的,他是什麼人什麼地位?自己是什麼人什麼地位?戚大將軍、戚總兵、戚都督,他要什麼沒有呢?有多少人想為他做事卻不得其門而入。
不過是,自己去仗了一點勢。
王鳳洲的勢。王鳳洲的念舊情。她謹記王鳳洲的教導,因此她再也沒有動過一點點算計利用的心思,有甚說甚,坦坦蕩蕩。
有時候,事從直中取,反而更易達到目標。
戚繼光最後一句話是這麼對她說的:「從長計議,不會太久了。」
江陵驀然抬頭,看到他眼中的意味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