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除夕

她的聲音淹沒在嬉笑聲和炮竹聲中,並沒有人聽見。她慢慢地轉頭,看向自己原先坐著的那張桌子,那張桌子的上首適才坐著的是劉豪的妻室、自己的大嫂,可是在五六年前坐著的是自己的阿孃,世上最美麗的孃親,世上最疼愛自己的人。

劉海玉彷彿看到阿孃美貌端莊地坐在那裡,垂下頭慈愛地低聲與自己說著話,自己則撒著嬌指著這個那個非要阿孃夾來餵給自己吃,阿孃笑盈盈地用小指頭颳著她的臉:「孃的小玉兒真是越活越小啦,羞羞臉。」炮竹忽然響了,嚇了她一跳,阿孃便拉了她在懷中,溫暖馨香的手掌鬆鬆地捂著自己的耳朵,輕聲說:「不怕,不怕,過年啦,孃的小玉兒又長一歲啦。」

過年啦,過年啦。

劉海玉歡歡喜喜的笑臉停留在那一晚。

那天晚上她去找阿孃一起睡,阿孃不在屋子裡,她便去了阿孃慣常去的佛堂裡,阿孃的佛堂是另設了院子的,因為阿爹不喜歡聞佛香。

她悄悄地去到那個院子,想悄悄地嚇阿孃一跳,因此她也沒注意到往常伺候的丫頭都不在。她調皮地走進去,然後她看到了這輩子都不能忘記的噩夢。阿孃美麗的臉上全是眼淚,痛苦地扭曲成她從未見過的樣子,二哥在無聲地狂笑。她張大了眼睛,想要叫阿孃,想要跑進去保護阿孃,身後伸過來一雙老而堅硬的手緊緊捂住了她的嘴。她拼命掙扎,那雙手和手臂卻異常堅定牢固。她知道那是奶嬤嬤的手,可是奶嬤嬤為什麼不去救阿孃?

然後她看到二哥忽然暴怒起來,伸手便打阿孃,阿孃打不過他,倒在地上,抓了地上的燭臺去打二哥,但是燭臺被二哥搶走了,很快的,地上全都是血。全都是阿孃的血。阿孃再也不動了。

她無聲地踢打著,奶嬤嬤的身子顫抖著,卻死也不放開她。

二哥離開了,奶嬤嬤還是沒有放開她,兩人縮在角落裡,奶嬤嬤低聲說:「小玉乖,別動,別出聲。」她的臉頰落下來溫熱的水珠,她知道是奶嬤嬤的眼淚,果然過得一會兒,大哥跟隨著二哥急匆匆地走了進來,看了一圈,打了二哥一個耳光,低聲怒罵了幾聲,又拉了二哥匆匆而去。

奶嬤嬤這才放開她,兩人奔進佛堂裡,然而阿孃再也沒有睜開眼睛,再也沒有笑盈盈地喚她「阿孃的小玉兒」。阿孃雪白纖細的脖子上全是血窟窿,她哀哀地喚著「阿孃,阿孃」,然而她已經十一歲,不是茫然無知的幼童,她知道阿孃是死了,再也不會應她了。

奶嬤嬤哭著給阿孃蓋上衣裳,替她擦去汙穢,她轉身就跑。

她要去找阿爹,她要告訴阿爹,是二哥殺了阿孃。阿爹一向很疼她,也很愛阿孃,阿爹會為阿孃做主的。

那也是因為她唯一的依靠便是自小疼她如珠如寶的阿爹了。

阿孃原是和阿爹同宿的,阿孃不在屋裡,阿爹也不在,阿爹在哪裡呢?

劉海玉的薄底繡鞋被夜露浸得溼透了,裙底褲角全是血跡,她在偌大的劉家大宅裡尋找她的阿爹。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夜的夜色尤其的深,烏雲遮住了所有的星月,黑得不見五指,靜得不聞人聲。夜太深,所有的人都睡著了,連鳥兒蟲兒都睡著了,寂靜如死。

劉海玉幾乎從不曾在夜晚出過屋子,她在自家變得漆黑的宅院裡迷了路。

那一夜是這麼的黑,這麼的冷,這麼的茫茫然無邊無際。劉海玉一個人在無聲無息的劉家大宅裡不停地奔跑,看不到任何人,聽不到任何聲音,她又怕又懼又傷心,阿爹,你在哪裡?阿爹阿孃我是在做噩夢罷?醒了過來便沒事了對不對?阿爹,快來救玉兒啊。

她不知道奔跑了多長時間,不知道奔跑到了哪裡。

終於,她看到了一點燈燭的光。

然後她看到阿爹一臉怒容,大哥和二哥跪在阿爹面前。她終於鬆了一口氣,才覺得全身都是軟的,她軟軟地坐倒在了地上,心想,好了,找到阿爹了,沒事了。

然後她聽到阿爹說:「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你們講了這許多,我怎麼聽著倒是在怪我給你們娶了個太好看的繼母?」

劉華長聲喊冤:「阿爹,我知道是我做錯了事,可是的的確確是她先勾引的我,我……」

劉豪打斷他:「阿爹,二弟已經知道錯了,好在此事無人知曉,若是阿爹硬要發作,兒子們也知罪有應得,便是打死二弟也是應當的。但是阿爹,一則家醜不可外揚,二則她美豔如斯,二弟被她勾引把持不住也是情理當中。求阿爹明斷。」

劉華連連磕頭,涕淚橫流:「阿爹,阿爹,你打我罵我吧,你殺了我吧,都怪我喝多了酒,我沒有把持住,我錯啦,兒子錯啦。」

劉豪亦是淚水長流:「阿孃去世之時,命我好好教養兩個弟弟,是我沒有盡到長兄的責任,阿爹連我一起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