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海一怔:「伯父的意思是,我們不去揚州府了?」
童佩點了點頭:「暫時不去了。」他見童海目中微有失望,不禁搖搖頭:「你還是先跟著我讀些書罷。」童海忙垂頭稱是。
待童海走到門口,他忽然問道:「海兒,你還記得江家嗎?」
童海不假思索地答道:「自然記得。江家伯父最是風姿出眾,江家伯母慈藹可親,江家妹妹……」他的聲音輕輕一抖,尾音竟有些破碎,一時之間沒有再能說下去。
他是背對童佩的,此時當然更不會回過頭來,童佩便沒有看到他的臉,卻也猜到了他此刻的表情,目光便柔和了下來,溫和地道:「幾個月前你童洋伯父和你父親都曾經提到過江家,你也聽到了,江家之事事有蹊蹺,日後若是有關江家的事情,你需得謹慎小心,以防禍從口出,害了自家也害了旁人。」
童海這才回過身來,低下頭,恭謹聽了。
童佩長嘆一聲,揮手讓他去了,低頭又看著那張薄薄的信紙,許久之後,天色漸暗,他緩緩點起燈臺,又將信紙捻在手上看了一遍,便放上燭臺,讓火舌舔上信紙,目不轉睛地看著它燃燒殆盡。
衢州林家。
林展雲的手上同樣捏著一張信紙,信紙上的字跡亦是笨拙無比,卻又與童佩手上的不同,不僅字跡不同,抬頭亦無、提稱語亦無,只語句仍是通順。
十月的天氣裡,林展雲卻看得滿頭大汗,便連手心上都有了汗意。
看著看著,他又抹了一把額上的汗,丫頭立夏從院門外小步跑了過來,稟道:「大太太過來了。」
林展雲方把信紙放在書案上,疾步走到門口,抬眼便見陳氏從院門匆匆走了進來,只帶了雙寧一人。待得陳氏進了書房的門口,林展雲便吩咐雙寧立夏和林濤林峰:「你們守在書房四周,不許任何人靠近。」四人稱是,各自散開。
陳氏進門先仔細瞧了瞧林展雲,見他寒冷的天氣裡滿頭大汗,不禁一驚,問道:「出了何事?」
林展雲嘆道:「咱們險些便闖了禍事。」他將書案上的信紙遞給陳氏。
陳氏微微皺眉,待到她將整張信紙看完,一張臉不禁也變成雪白。
信紙上說了一個故事,說是有一個溫州的公子,為奪家產,經友人牽線,勾結了倭寇劉相一殺滅了全家,獨留自家一房承繼滿門財產,而倭寇之所以出手則是因為這位公子應承了此後用溫州的鋪子暗中供應倭寇糧草用品。戚將軍從手下口中得知此事,便派人去查此案,幾個月後查得清楚,不僅殺了那位公子一房,且罪及三族皆斬立決。
這個故事說得清楚明白,便連春秋陰陽筆法都沒有。
林展雲自是熟讀大明律法,情知通倭即是通敵,通敵之罪按大明律,罪夷三族,年十六以上皆斬。
他和陳氏原本只是懷疑林季明與外人勾結,雖然家中親人疑為倭寇所殺,但既然兇手來無影去無蹤,心中也實在並不認定了便是倭寇。
就算真是倭寇殺人,他們也只認為勾結倭寇者另有其人,因林家前幾年的禍事便是如此。而林季明應該並不知道真相。林季明從未出過衢州府城,亦不曾接手商事,實在並無本事和來源能勾連到倭寇。監視林季明也只是想從中得到線索。
但是這封信上的故事,不僅連前後因果都說得清楚明白,且連倭寇首領的名字都點了出來。
若這是真的,那麼,便是林季明與人夥同,一起勾結了倭寇,且還供給了倭寇糧草用品。
這可與他勾結外人不同。勾結外人殺父母兄長,罪只及他本身。勾結倭寇……
林展雲便算因揭發有功,大約也只能逃過一死,前程什麼的,全都完了。林家從此便一敗塗地,再無翻身希望。便是陳舅父,也免不了受到牽連。
林展雲嘶啞了嗓子道:「阿孃……」他望著陳氏。
陳氏看到他悲涼的眼神,轉眼間便想透了關鍵,她咬牙切齒道:「這個蠢貨,被人當了棒槌亦不自知。許家!想必他們已經將自身摘得乾乾淨淨,到時露出端倪給咱們,好叫咱們自家不知就裡地揭發老三,然後,然後……」她渾身發涼,提供糧草用品的當然便是林家在溫州的鋪子了!
當真絕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