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家是福州大戶,什麼生意都做,木材茶葉瓷器織物是最大頭,前兩者並不出海,後兩者則出海的多,以前每有私船出海,鄧家的貨物能佔一兩成。鄧家發家也是從海上開始的,迄今已有百五十年,最盛時期便是早年鄭和七下西洋,鄧家祖先搭上派駐當地的小總管,供給各種物資,自此以後便專心提供海上。直至海禁漸趨嚴格,鄧家人腦筋頗活,馬上把一半轉向國內各地,將福建出產的木材與茶葉等銷遍全國。
只是富不過三代,鄧家盛極而衰,到了鄧永祥父親一代,鄧家已經不再是福州前幾位的富商了,只是每代都尚有人支撐,餓死的駱駝比馬大,仍然算得上二三流人家。
鄧永祥的父親本是鄧家家主,十幾年前重病而亡,鄧永祥當時年幼,大伯因是長兄便趁機佔了家主之位,他為人吝嗇小氣刻薄寡恩,又不擅經營,鄧家因此經營不善頻頻虧損,他竟將兄弟幾房都光身趕了出去,美其名曰節流。
待得鄧永祥長成,鄧家商行已經經營困難,又因倭寇為患,鋪子關了十之七八,剩下的也只是能夠收支平衡而已。而被逐出祖宅的鄧永祥生活困苦,母親也因此一早亡故。
鄧永祥以一介孤兒之身,不動聲色,從四年前開始一一佈局,終於在年前把大伯趕下了家主的位置,並將之逐出福州府城,自己重回祖宅當家作主。
這些訊息都是江陵在市井中聽到,他們將之當作傳奇一般添油加醋,個個講得津津有味彷彿一路跟隨、知道得一清二楚似的。而其中汪晴的出現更是亮眼的一筆。
汪晴的形象是鄧永祥的紅顏知己,既美且慧,傳聞是她給了鄧永祥信心和勇氣,讓鄧永祥能夠鼓起勇氣奮起努力,趕走惡人伯父、奪回家主之位。
這是一個何等勵志何等深受平民百姓甚至窮人嚮往讚美的故事,便如王子落魄,得美人鼓勵,然後得以成功回家復仇,奪回榮耀,重享榮華富貴。
只是江陵一聽四年前,便知道鄧永祥重奪家主之位的過程中,怕是汪晴起了絕大的作用。這也可以說明為什麼連一個外人如趙帆都對汪晴尊敬有加,而汪晴在鄧家出入亦猶如主人一般。
但是外人的津津樂道只是外人眼中的繁華似錦,江陵在福州府城所見到的鄧家鋪子的數量以及生意,卻頗為堪憂。而當江陵坐在鄧永祥的書房裡時,更是無比清晰地認識到了這一點。
一個家興旺起來需要齊心協力、一點一滴歷經幾十年乃至幾代人的努力,但是摧毀起來只需要十幾年或者幾年便足夠了。
鄧家如今生意尚好的鋪子全部加起來也就七八個,另有十幾個勉力支撐的各式鋪子分佈在各地,總體來說收支只是平衡,已經需要寅吃卯糧。不過鄧永祥已經將幾個小鋪子暫時關門,並打算賣掉外地的幾家鋪子。
四明率先道:「鄧公子先別急著賣鋪子。我們想知道那幾家鋪子分別在哪些地方?」
鄧永祥答道:「福寧、福清、泉州、興化、漳州、建寧都有。」江陵和四明相視望了一眼,沿海諸州都有鋪子,連內陸建寧也有,百年之家便是敗落亦能如此。
四明道:「幾處沿海地方如今都是百廢待新,賣鋪子也賣不出什麼價錢,不如暫租出去?」
鄧永祥嘆了口氣:「我何嘗不知道。只是如今想先把福州的鋪子重整起來,資金方面比較棘手。如今錢莊借貸亦需抵押,不瞞兩位,能抵押的也都抵押了。」
四明問道:「為何不找中人背書?」
鄧永祥苦笑一聲:「我本白身流離在外,甫回祖家,哪裡有這些人脈。」
江陵沉思一會兒,想到了一些事,搖搖頭道:「這幾處地方的鋪子都絕對不能出售,若是有可能,最好再買一些,以備海上需求。」
鄧永祥睜大眼睛,如今朝廷大力抗倭,沿海一帶不許片板下海的政令愈發嚴厲。私船的數量都減少了許多,再買鋪子以備海上需求?
江陵微微一笑,道:「鄧公子放心,我有法子。如今幾年正值戰亂,正適合低價購進鋪子,特別是福寧福清等地,但是先別急,且等等我。」
鄧永祥看著江陵和四明走出書房,不知為什麼,他在這瘦小的姑娘身上看到了四年前那個同樣瘦小的小小少女自信而堅定的樣子。
四年前,汪晴在他破舊的房子裡對他說:「阿鄧,我們一起去奪回你的東西吧。你放心,咱們兩個人,還怕鬥不過你那個愚蠢的大伯?」當時的自己也笑著答道:「我也是這麼想的。如今添上了你,簡直就沒有失敗的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