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寧這才想起堂上坐著的是堂堂知府老爺,她心中仍是憤怒,卻也知道自己逾禮太過,撲嗵一聲便跪了下來,連磕了三個頭,咚咚有聲毫不作假,待得抬起頭來額頭已紅了一片。
周知府一時倒也不知說什麼好,怪罪是定然不能的,只道:「罷了。」
雙寧卻又磕下一個頭去:「知府大人明鑑,婢子與林溟多年來雖然甚是要好,但倭寇禍我國朝百姓卻並非一己私情可比,婢子斷然不敢因私忘義。但是林溟的確並非倭人,她當年在溫州被二少爺救下來的時候,是婢子親自照料她的,當時林溟整個人瘦薄如紙片,渾身髒汙,積垢之厚足有半年未曾洗刷,全身都是傷痕,且斷了一隻手臂。若是倭人,怎麼可能如此?最重要是她一直在發高燒,昏迷中我曾清清楚楚聽得她呼喚阿孃阿爹。」
她說得懇切,周知府起先見她說到「倭寇禍我國朝百姓卻並非一己私情可比」時還頗為驚訝,心想商戶人家一個丫頭竟然有這番言辭,再聽下去卻只是淡淡了。
若是倭寇存心,這些都只是易處理的小節而已。他揮了揮手,令雙寧退下。
雙寧心中焦急,陳氏與林展雲卻不再理會她,只再三與知府大人陪禮。
待送得周知府走後,陳氏面露疲憊,看向林展雲。
林季明此番靈機一動,竟得到這般大的回應和收穫,心中極是得意,深為自己的急智而滿意,向大嫂和侄子道了別,轉身回去。
雙寧退下後一直便守在後頭,見正房只剩下陳氏與林展雲,迫不急待地進來道:「太太,大少爺,知府大人會不會就這樣定了他們的罪?這不能夠啊。」
陳氏厲聲道:「你便是這般被鵬兒慣得毫無規矩的麼?退下!」
雙寧雙淚長流,當即跪下:「太太,你打死婢子都行,林哥兒和四明是清白的!林哥兒決不能是倭寇!大少爺,你不能讓知府大人就這麼給他們定了罪啊。」
陳氏看了林展雲一眼,林展雲嘆了口氣:「雙寧你先退下,此事要從長計議。」
陳氏疲憊地道:「你再這般沒有規矩,便回家去吧。反正林家如今也留不了多少僕人了。」
雙寧咬著唇,慢慢退下。
整個正房只剩下母子二人,一時很是寂靜。
林展雲看著陳氏,陳氏託著頭,慢慢地喝了一口水,方道:「不管林溟是何方人士,是不是倭人,林家此番災難,應與她無關。」
林展雲聞言,方鬆了口氣:「兒子也是如此想。雖然她來處成謎,處處詭異,但這些年來為林家、為弟弟,盡忠盡力,從無不到之處。若說是為了做內應,誰做內應做得這般不顧自身安危?若說是失散的倭人子女,她如此機智聰慧,怎會全然無法阻止災禍?」
陳氏看著自己的長子,三個月來眼裡頭一次露出些微笑意,笑意甫露,心中頓時絞痛無比,痛得她閉上了眼。
她的鵬哥兒,她曾經那般虧待過的小兒子,待得她終於慢慢醒悟過來,開始能夠一視同仁了,本想著以後要好好彌補於他的,也見著他開始漸漸再次親近了自己,會同自己開玩笑撒嬌了。她去京城的路上還想著,這麼些年為鵬哥兒相的親事都不成,是不是他有什麼心事呢?不管是什麼樣的,她都必要成全了他。
誰能知道,她再也見不到她的鵬哥兒了。
林展雲見狀,心中亦是難過無比。他看著自己的腳下,這便是當日弟弟去世的地方。這般的生死離別,教人再不敢相信。
陳氏睜開眼,嘆道:「雲哥兒,那麼你與我是一樣心思。」
林展雲亦打起精神,點點頭。
陳氏冷冷地道:「他既說出了這番話,你我不知道為何會有此難,便無法反駁。而周知府無法結案,這現成的理由送了上去也就沒有不用的道理。既如此,那便都信了他的話,當作是真的,所有人的目標都放在林溟和四明的身上,他便會放鬆心思。你派眼生的人時刻盯著他。」
林展雲心中大震,猶豫:「當真會是,三叔?」
陳氏長嘆一口氣:「利之所至,六親不認。雲哥兒,我也希望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