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理他。
身為一個寂寞的海盜頭子,他決定再次換裝去聽那個「臭小子」講故事。何以中對他說,何不把那小子叫到艏樓來講故事呢。謝先生也說,按先前一樣聽別人轉述也就罷了。王海生是支援他的,大力支援,道:「不一樣!太不一樣了!叫人來轉述哪裡有那般有勁!你們都不知道那種場合,簡直太有趣太熱鬧了!」
龍少的高度又不一樣了,他真誠又懇切地說:「我阿孃從小教我,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何況身為海盜頭子不經常深入海盜群中去了解民意,哪一天被架空了被造反了都不知道。」
這話說得何以中和謝先生都不知道要怎麼反駁才好。
龍少體貼地為手下找好了理由,便悠悠然地聽故事去了,王海生屁顛屁顛地緊跟在後面。何以中望著他的背影歎為觀止,董京倒笑了笑:「龍少爺做事總有他的道理。再說他要是鬧過頭了,有江洋呢。」
何以中搖搖頭,謝先生也搖搖頭:「別看江洋時常能勸勸他,其實最配合龍少的便是江洋。不過咱們也不必擔心,龍少爺雖然年紀輕點,卻從未誤過事。唉年紀小小便擔大任,總得容他胡鬧一下。」不然總有一天會突然叛逆起來,那就要集體頭痛了。老人常說人一生總要出一次牛痘,便算活著不出,死了屍身也是要出一齣的,所以人生叛逆這種事,還是趁早讓他一點點地叛了吧。
一個人要偽裝成髒亂臭的海上船員是很容易的。龍少自小在海上長大,自然不畏懼任何髒亂臭,隨手揀了破衣爛裳穿上,弄蓬了頭髮,往臉上抹了些灶灰汙泥,很像一回事地蹲著縮在艙房一角聽著眾人對昨天的故事尾巴紛紛胡說八道,時不常地還和身邊其他的海盜交頭結耳,一起嘲笑那些人的荒誕不經。便連王海生一眨眼也找不著自家表哥人在哪裡了。
不過王海生自然是不必喬裝打扮的,在眾人眼裡他就是一個小鬼頭,愛呆哪呆哪,還得給小少爺讓個舒服點的位置。
這一日江陵講的是林家四年前的那個案子。那個案子裡所有的細節她都清楚,連始作俑者是許家她都能夠確定。但是她始終不明白的是牛捕頭,事後林家當然不會坐視不理,明裡暗裡用了很多人手去打探牛捕頭,甚至連他的三代以上祖宗都打聽出來了,卻始終沒有打探出來他與林家有什麼恩怨,能導致他這樣深恨林家,要致林家於死地。
也許,這些人足以能夠上天入地的胡說八道能夠給自己一個啟發?
故事講完之後艙房裡的人散的散,睡的睡,當值的當值,相同的是議論紛紛。江陵一邊聽一邊走出艙房,上了甲板。
江洋已經回到自己的船上去了,江陵望著前前後後八艘海船,雖不知江洋到底在哪艘船上,心中卻很是安定。計算著行程,海船離福建越來越近了,路上也遇到過許多船隻,有大有小,船上的人形形色色,有的竟是紅頭髮綠眼睛,說的話語也都聽不懂。沒有人感到驚奇。
那些船有的似想挑釁,到得近前便個個縮了回去,八艘大海船,都裝備有炮機,任誰就算再眼紅也不敢輕易招惹。
龍少望著甲板上那個瘦小的身影,若有所思。如果說江陵起先講故事是迫不得已敷衍眾人,現在很明顯,她講的每個故事都有她的目的,而且她基本上都達到了她的目的。
而最重要的,她至少得到了那些人的認同,或者說,比認同還要高一層的友好。
這真是一個善於鑽空隙的人,他只不過讓人不要為難她,她便用她的法子巧妙地融合了進去。看李四對她,已經真如兄弟一般了。
他的目光轉向了另一個方向,張杆子高如竹竿的個子真當顯眼得不得了,他身邊那小子不正是江陵的外甥名叫林展明的?
啊呸,龍少忽然覺得有些頭疼,他感覺什麼舅舅外甥之類,那小子的話似乎相信起來有點問題。
他想了一想,本來作為一個稱職的頭領,應該告訴張杆子關於這兩個人的來歷,以及不需要他貴為副統領去浪費時間的必要性,但是,龍少惡劣的本性讓他很想觀看正經人張杆子發現自己白費精神白瞎功夫的時候會是什麼反應,如果到時自己再添把火加把醋,他會不會惱羞成怒?
龍少想得很是愉快,便覺得今天晚上收穫很好,輕鬆地轉了個身,回艏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