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回家

她站了不知道有多久,只痴痴地望著這一片廢墟,這一片廢墟在她的眼裡是繁花盛開,是屋宇連片,是歡聲笑語。

原來大門位置前祭奠的人們走了一批,又來了一批,三三兩兩絡繹不絕,散落著和江陵一般站著默默地看著廢墟的人亦在不少數,江陵便是站多久也沒有人會留意到。

但是她心知自己不能逗留太久引起人的注意,她不知道當年的事情真相,不知道是不是還會有人在留意江家遺孤,也許六年過去已經沒人過問,但是,她不想冒險。

當年,為什麼那個黑衣人沒有像殺了全家一樣把她也殺了、卻要費盡力氣將她擄走?她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午後的陽光漸漸強了起來,她慢慢地抬頭凝視一眼,準備往回走,卻因為在日頭下站得久了,心情太過激盪,眼前便有些花,微微一個踉蹌。

身邊正好走過一個少年人,順手扶住了她,關切地問:「這位小兄弟怎麼了?是不是曬久了頭暈?」不等她回答,回頭招呼身後的小廝:「見明拿些藿香丸給這位小兄弟。」小廝爽快地應了一聲,飛快地自手挽的籐籃裡取出一瓶藥丸,直接遞到江陵手裡:「喏,哥兒給你的,拿著吃下去便沒事啦。」

小廝一雙笑眼眯眯的,大概見江陵身著藍布袍子很是普通,便愈加和氣,拿著瓶子的手使勁往她手上塞:「中了暑氣可輕可重呢,拿著啊,一次吃八小粒,一日兩次。」

江陵怔怔地接過了藥瓶,那少年早已越過了她走向江家大門前眾人祭奠的地方,跟隨著小廝的是幾個壯漢,抬著酒菜祭品和許多紙馬紙轎紙屋紙箱籠絡繹穿過她的身旁,將這些東西整齊地擺放在江家大門原址那裡,竟是擺了滿滿一地足像一座小山。

此時已經未正,祭奠的人尚有,卻不多了。江陵記得阿嬤曾經說過,當地風俗,祭奠故人必在午時過後,因故人要午時過後方才起床,洗漱食飯之後,正好收取祭禮,未時開始祭奠最好呢。

紙器一一燒起,紙元寶紙錢一一燒起,火光在烈日下愈來愈大,江陵看到那少年慢慢地在祭品前跪了下來,認認真真地磕下頭去。

傅笙。

這一次,他沒有認出江陵。

江陵怔怔地站在那裡,看著傅笙畢恭畢敬地磕了三個頭,敬香,灑酒,用線香點燃紙錢,然後靜靜地看著祭品燃燒,祭品極多,燒起來很費時間,火光沖天,透過火光看過去的廢墟便如幻境一般扭曲晃動起來。

傅笙在大太陽底下、火光之前不遮不擋,安靜等候,時時見到有被蓋住未燃盡的,不顧火光灼人,就親自拿了杆子去撥動。

一絲一毫不曾假手於人。

似乎早已習慣了,跟隨著他來的小廝和壯漢也都站在後面沒有插手,只傅笙跪下磕頭時他們也跟著跪下磕頭。

她怔怔地痴痴地看著看著,發現跟著出現的人越來越多,都是十幾歲的少年人,帶著小廝僕人,靜悄悄地把諸多祭品紙供排成一列,各自敬香敬酒,有的磕頭行禮,有的長躬行禮,個個毫不敷衍、恭敬有禮。

來的人太多太整齊,太陽當空,微風拂過,此地卻一片寂靜,肅然哀傷。

這些少年人當中,有一個少婦格外醒目,她身旁站著一個胖胖的小少年,兩人都極是熟練地指揮著僕人擺放祭品,又低聲交談幾句,同時靜穆地跪了下來。

江陵後退幾步,幾不能自制。

這是章家姐姐、章家弟弟。

那是許家哥哥,童家哥哥,還有沈家哥哥、胡家兄弟、祝家兄妹……

她幼時的玩伴們。那時候他們總是打鬧,他們有的會讓著她,有的不會,追追打打之間還會真的生起氣來。她還記得,在大火那天前三天,她和胡家弟弟還打了一架,至今尚未和好呢。還有許家哥哥,仗著長得高老打她腦鏰兒,她發誓以後要長得比他高然後天天打他腦鏰兒。

他們來祭奠她的父母、她的祖父母、還有她。那樣熟練的手勢,這六年來,這六年來,他們都沒有落下吧?他們都還記得江家的人,記得她。

江陵再後退幾步到了樹蔭底下,可是不行,她往旁走,不肯站在樹蔭下,因為他們都在太陽底下啊。她低下了頭,不再望向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