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手足

那天林展鵬與陳知府密談,把江陵帶在了身邊,陳知府雖然意外,卻因為一直深信外甥,便也由得江陵在一旁旁聽。江陵在那天聽到的,一大半其實印證了自己的猜測,另一半當中尤其是來自官府上頭的資訊令她心中有莫名的興奮。

她於是對林展鵬說,她要去福州,林展鵬自然不肯答允,江陵在回程的一路上都在說服他,到最後與他說,若是不允,她自行出發,因為林展鵬當年答應過的,只要她想走,隨時可以離開。

林展鵬無奈,自從江陵認了林掌櫃為義父之後,不知為什麼她再也不藏著掖著,將自己的性子自由自在地暴露在他的面前,這四年下來,他已經再清楚不過她的性格,也知道她雖然看似激進冒失,卻心中早有籌劃安排,怕是會遇到什麼險境都模擬了幾十個,每個險境當如何進退亦井井有條了。

只是她究竟還小,雖然會籌謀,卻終究見識不夠,林展鵬附加的條件便是讓林掌櫃一起去。

江陵大笑答應。林展鵬便知道落入了她的計算——她當然知道他定然不會輕易答應,而林展鵬若是提出自己要一起去,江陵定然也不會答應,最終的結果是兩人都退一步,人選必然是林掌櫃。

只不過林展鵬也早知道若是提出自己要一起去是不妥當的。他已經離家一個月,許多千頭萬緒的事情需要處理,而且這個時候去福州要說服家人著實不易。他是林家的當家人,林家再無他人可以繼承家業,他自知不能踏足險境。

林展鵬越加無奈。江陵很少計算他,她信他,使些小詭計也純出於孩子心性,越是如此,林展鵬越是不忍限制和責備她。

四明到底已經年長了幾歲,他不再氣惱,但仍是擔心,和三水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道:「那我們與你一起去。」

他們與江陵一起度過最艱難的時光,這些年下來已經情同手足,若是江陵一定要涉險境,他們勸不了,那就一起去面對。這是想都不用想的。

江陵做了個鬼臉,笑道:「不用你們啦,義父和二哥會和我一起去的。」

三水和四明方鬆了一口氣,四明便十分嫌棄地皺了皺眉:「別作鬼臉啦,看把你醜的。」

一說「醜」字,一心都不禁擔心起來:「你那妝面我倒是不擔心,可是那藥丸一直吃下去可到底行不行?對身體到底有礙沒礙?」

江陵的膚色已經呈暗黃色,俗話說「一白遮百醜」,渾身膚色這一黃下去,看上去整個人都顯得精神不足,一個姑娘家,看著讓人揪心。所幸她妝成男子,稍稍不那麼礙眼。

江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住一心的手:「不是已經去南京城找了太醫看過方子了麼?沒礙的。」兩人的手握在一起,膚色對比十分鮮明。四年前,江陵雙手雪白精緻粉嫩,襯得出身山裡皮子本來雪白的一心都不那麼白了,如今雙手看去,一心的雙手竟如雪堆一般。

一心心裡難過,雙寧卻又不比一心,她生性本來就要開朗豁達些,雖也替江陵惋惜,卻知道江陵自己的心中是當真不在意這些,笑了笑:「一心姐你別這樣,林哥兒心裡有數,她與咱們不一樣的。」

江陵聞言翻了老大一個白眼:「甚叫我與你們不一樣,你們為甚不能和我一樣?」

雙寧告饒:「我曉得啦姑奶奶,我這不是隨便一說麼,放心吧,我們再不會學那些丫頭小姐的。」

江陵一笑,轉身道:「我去園子裡逛逛,晚飯時候再回來。」

四人早知道她的習慣,揮手自讓她去。

江陵卻並沒有馬上去園子裡,而是先去了第二進正房,適才三水告訴他林展鵬自早上起來便一直在林忠明處,她便知道他們在商議些什麼了。不過就算不是為這個,她既回來了,也應該去向林忠明問安,畢竟這些年他其實也是她的半師,教她諸多事宜。

至於林老太爺,自然也是在林忠明處。自從林忠明傷勢緩和,三年前又去南京城重金請了退休的太醫來看診後,雖然仍然不能多作移動,但漸漸能夠斜倚著坐起來了,從此但凡林家有事,祖孫三人便常在一起議事,是以江陵知道他也定是在林忠明處。只是林忠明到底不能親自到各處,事事便隔了一層,時日久了,只在思慮周全、見多識廣上有所助益。林家,已經多半靠十九歲的林展鵬作主。

江陵甫一踏入林忠明所居的正房院子,便看到陳氏和阮姑一前一後走過來,她忙行禮,陳氏見是她,連連擺手:「你回來啦?不用多禮,他們都在正廳裡,你進去罷。」

江陵點頭稱是,立在一旁等她們走過去,陳氏帶著阮姑走過她的身前,想了一想,回頭道:「老太爺似是對你不愉。」語帶提醒,聲音溫和。

江陵仍是點頭,輕聲道:「多謝太太提醒。」陳氏笑了一笑,自出了院子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