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太爺一一聽來,竟聽得怔住了,一時之間又氣又恨又是感慨。說這林展遠蠢吧,他又不是很蠢,知道借林家的勢收珠寶,知道找跟誰都不大搭邊的張家寄賣,更知道如何精確地核對客商出售寶石的品相,這何嘗不是不蠢,簡直可以說是聰明了。
然而全然不肯用在正地。正是這份不走正途的聰明,險些將林家毀於一旦。
林老太爺怔怔地看了他很久,林展遠被他看得害怕極了,也是因為被關在屋子裡關得害怕極了,跪著爬過去抱住老太爺的腿:「阿爺我錯了,你別把我關起來,你放我出去吧,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去讀書,我會聽話的……」直哭得滿臉鼻涕眼淚,抱著老太爺的腿死死不放。
他高燒了三天,才退了燒便被關了起來,足足關了五天了,雖然額外留了個小廝在房內照應,三餐的飯菜和藥湯也會送進來,但是驚嚇害怕之下並沒能好全,雙手軟弱無力,林老太爺一掙便掙開了。
然而他忽然省起一件事來,頓住,腦海中交戰半天,方厲聲問道:「你說的一切可真?」
林展遠連連點頭,如雞搗米一般:「孫兒不敢欺瞞阿爺,若有半句謊話,叫我天打雷劈!」
林老太爺沉沉地問道:「若是此時是官府老爺查問,你也是這個答案?」
林展遠聞言一怔,正要開口,林老太爺大聲喝道:「說實話!」
林展遠嚇了一大跳,囁嚅半天,才道:「不是的,他們說,我若是這般說來,等到阿爺你們返家來,二房就糟了。所以,所以,我會對官府老爺說,因為缺錢用,從二哥房裡偷來的。」
林老太爺禁不住連連後退,心下一片冰涼,喃喃地道:「不是從我房裡偷來?」
林展遠連連搖頭:「阿爺房裡阿奶常在的,而且,偷二哥房裡的,更加可信,」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不敢忿恨,卻猶帶三分不滿,「反正二房和長房已經鬧翻了。」
若是林展遠手中的寶石沒有被替換,若是林展遠被押到審案的知府堂前供說是從林展鵬房中偷來的寶石,那麼,就是林展鵬殺人越貨。
這罪名,無論如何都脫不得了。就算他要把一切罪名自己一力承擔,讓林家留有希望,也是絲毫沒有辦法。
然後呢?然後林家失去了林展鵬,只剩下一個糟老頭子和癱在床上的林忠明,最重要的是,林展鵬是長房的,犯了這般大的兇殺罪,對林展雲、甚至對陳舅父,都不無影響。林家長房再也站不起來。
林家後繼無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別人家蠶食鯨吞,眼睜睜地一敗塗地。
多麼狠辣,多麼一勞永逸。
林老太爺低頭看著自己的第三個孫子。
心中的悔恨和難過像海嘯一樣洶湧撲面而來,幾乎要將他淹沒。他的自以為是!他的貪圖自在!他的怕麻煩!
十幾年前他將生意全盤交給了長子,是自知才能不如長子,生意眼光和謀略不如長子,他接受長子的策劃和目標,不願自己成為長子實現目標的絆腳石,所以毅然退了下來。
可是退下來他做了些什麼呢?他還年輕,為什麼不能去好好教養兒子?是的,兒子大了,不好教了,可是孫子呢?孫子那麼小,稚子無辜,一團天真,明知兒子不靠譜,接手教導孫子有甚不可?哦對了,是想著不能給長子一家添麻煩,也不想應付二兒媳婦的心疼不捨得,更不想引起三房妻妾大鬧。說穿了一句話,圖省事。
教導孫子,未必需要一定將商途上引,好好教習慣教人品不行嗎?
放手任父母去溺愛,結果,如此。
子不教,父之過,歸根結底,是自己的錯。
林老太爺搖搖頭,緩緩地往門外走,林展遠撲過來,卻沒抓住他的腿,整個人撲在地上,仰著頭絕望地哭喊:「阿爺,阿爺,你要關著我關到幾時啊?阿爺,我害怕,我錯了,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啊,我好好讀書,你別關著我啊……我害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