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展鵬說過,商戶人家要做大,第一要走好官府的門路,第二家中最好有做官的人可以依附,第三要謹慎小心,時刻關注官府的風向。做得越大,當然關注的官兒就越大,走的官府門路也越高,比如揚州大鹽商,區區知府就不值當他們俯身相就了,雖然還是要客氣送禮。
阿爹呢?江陵不記得了。
她微微嘆了口氣,第一次真正有實感地意識到,她有太多的事情不曉得不知情,這以後一步一步的路,要小心謹慎踏實地走。
林家老太爺和二少爺一直沒有被放回家,倒是過了兩日後,知府大人允許林家送兩個僕人去照顧他們的生活,林甫和四明被送了過去。
三水和江陵又去了一趟如意客棧,這次江陵並未妝成女妝,仍是小廝裝扮去見了汪晴。汪峰的遺體已經被仵作查驗完畢,系腹部中了兩刀流血不止而死,兇器是一把解骨尖刀,刺了汪峰兩刀後立即便拔了出來,這樣血才能毫無阻滯地迅速流淌。因為苦主只剩下汪晴一人,需得等案子判了才能扶棺回鄉,便暫時寄存在義莊。
汪峰的僕人仍然不見蹤影,江陵心想,明明家主已經死了,還這般明晃晃地不把家中小姐放在眼裡,這僕人倒是有點與眾不同,彷彿他日後也完全不用依靠家中主母一樣。她越發覺得汪晴身上的事情不簡單。
這一次她們倆沒有說什麼話,只是汪晴問了她一個問題:「我那日答了你三個問題,請你如實回答我一個問題。」
江陵自然答應。汪晴的問題便是:「衢龍金三地,哪家珠寶商最是厚道不欺客。」
江陵愕然,汪晴笑了笑,江陵發現她的笑容十分俏麗,不大的雙眼眯起來,有一股格外的閩地風情,聽到她說:「你應當不會在這一點上撒謊。」
江陵沉思了一會兒:「本來你可以賣給林家……」汪晴迅速打斷她:「當然不行。」
江陵笑了:「論厚道公允,衢州府城有林家、周家;龍游縣城可以去沈家童家;金華府城則可以去於家。周家、沈家、於家並不算最大商戶,但是信譽很好。不過如果你手中的寶石上品較多的話,我建議你去龍游章家,章家不是做珠寶的,他們家是做刻書印書的大家,章家大姐兒再過一年便要出嫁,家中正為她蒐羅嫁妝。你將寶石賣於她,比賣於珠寶商戶划算。如果日後你還要過來走商,再考慮那幾家便是。」
章家與江家關係極好,早幾年章家大姐兒尚未議嫁時就曾經與江家說好,寶石與頭面全從江家購買,江家按他們的要求在這幾年內尋找合適的貨色,找到便給章家大姐兒留著,到時打成時新的頭面。另外又備了成匣的寶石壓箱。
然而一場大火,一切灰飛煙滅。江陵心想,也不知章家姐姐的嫁妝還夠不夠。她心中卻是篤定汪晴手中有上品、甚至是極品寶石。
汪晴若有所思,江陵的建議,若是真心實意,那麼對她目前的狀況來說,倒是極好。她迫切需要將手中的寶石以最可能高的價錢出掉,但是,就算林家最後證明不是兇手,她也不能把寶石出給林家,至少這一次不能。
汪晴心想,不急,等官司結束吧。若是最後林家不是兇手,江陵的建議就是完全可信的了。這段時間,慢慢地觀察詢問,驗證一下便是。
衢州府城極少有這等性質惡劣的人命官司,又涉及客商,而衢金龍最大的經濟支撐乃是商幫,這種案子最是敏感,如果不快些破案,外來客商免不了惶惶不安。因此第一次開堂審案很快就開始了,並且由百姓在堂外旁聽,當然,外地客商旁聽的也相當多。林家的二老爺三老爺、林展雲、江陵、三水俱都站在衙門外最前面的柵欄前。
衢州府城的知府姓劉,劉知府高坐堂上,林老太爺和林展鵬站在堂下一側,另一側則是兩個眼生的身著道袍的中年人。
劉知府先問的林老太爺:「你可認識本案死者汪峰?」
林老太爺是嫌疑人,並非犯人,劉知府倒是沒有叫他跪下,知府大人問話,他深深地彎下腰,回道:「回知府大人的話,草民與他曾見過一面。福州珠寶商人汪峰,是一個月零十二天前來到我林家珠寶鋪子,先是與林掌櫃談生意,因為林掌櫃認為珠寶品相好,便由我與次孫林展鵬前去驗貨並定價,所以我們是一個月零十天前見到的汪峰,只見過那一次。」他的話與當日林展鵬回答牛捕頭的並無不同。
劉知府問道:「生意可曾成交?」
林老太爺彎著腰低著頭搖了搖:「回知府大人,並未成交。汪峰拿出的寶石當中,最珍貴開價最高的一件是三顆一模一樣的貓兒眼,因其難得在一模一樣,乍一看品相又是極佳,便出了高價。但再三細看之下其實是有瑕疵的,值不了價,而我們最需要的便是那一件,因此很是失望,便沒有成交。」
劉知府不動聲色:「因此起了爭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