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陶陶

林老太爺做了最後的決定,這決定連林老太太也不能置喙,林老太太偏愛二房三房,心疼二房三房,她雖然不滿長房媳婦送了寶貝兒子進大牢,但是她從前畢竟也是當家媳婦,見識過不少事,林老太爺提醒之下也知道若是真論罪過,寶貝兒子是要流放的,流放三千里是什麼概念?她可從來沒見過流放三千里的人還有回來的。雖然從此丟了臉面,總比丟了命的好。

再說,她是婦道人家,以夫為天,平時可以與林老太爺鬧鬧,真到了這個傳家接業的關節,她也不敢違逆林老太爺,也心知只要是林老太爺真正決定的事情,她就算鬧到上吊也不會有用,只想著日後好好的緩頰之後,再幫二房三房爭取一二。再不然,她還有嫁妝銀子,這些年也儲下來不少銀錢,到時候多幫補些二兒三兒也就是了,想來大兒也不會計較。

是以,林家這般重大的幾件事情,在林老太爺雷霆手段下,平息得靜靜悄悄。

各大掌櫃得了準確的訊息紛紛安心地回去了。林老太爺和林展鵬開始頻繁出現在鋪子、商行、行會以及商會場面上。

林展鵬比之林忠明,因為天資聰慧讀書進益,做起事來頗有儒商的章法,等閒人看他,只覺得雖然年紀尚小,但風度翩翩,語笑溫和,尚有青澀卻不卑不亢,正如如今的天氣一般,是一陣清新的春風,叫人舒服。雖然處事決事尚嫌不足,經驗之類也差上許多,但也頗為沉穩,且有林老太爺守在身旁,一老一幼,與林忠明親自出馬雖差卻也差不了太多。反叫人覺得後生可期。

通常跟在林展鵬身邊的是三水和江陵,有時則是四明和江陵。三水還兼管著林展鵬身邊的人事往來,只因他較之四明要成熟穩重,可以先帶著年紀尚小的江陵,故此三水和江陵一起相伴的時間要更多一些。三水四明心明眼明,並不藏私,一個肯教,一個肯學,往往林老太爺和林展鵬在前頭談得熱鬧,三水和江陵在後頭聽著時,見江陵有所不解,三言兩語地便輕聲提點了江陵。

回去後,江陵會得先向四明覆述一遍當日要事,在複述的時候有時江陵便會恍然醒悟,有時則仍有不解,三人會一同討論,林展鵬有時也會參與,將林老太爺和林忠明的經驗經歷講述給他們聽,自己的領悟和見解說出來。在這點上,江陵的理解能力就比三水四明要高一些,三水四明見一個九歲的女娃娃偶爾有時竟然比十五六歲、跟在林展鵬身邊許多年的自己都要想得深說得透,又見江陵常會從書中舉出例子或是從書中言語得出結論,三言兩語便能透澈地說明問題,心中既是服氣又是羨慕又是嚮往,便會半開玩笑半當真地說,果然還是要讀書啊,咱們也要去讀書去。

林展鵬當然樂見其成,都是少年人,容易起興,興頭上來了,大家說做就做,林展鵬當即便粗列了書單讓三水四明找了來看。三水四明身為林展鵬的心腹自然是也啟蒙過,是識字的,這下子雖然唉聲嘆氣,卻也肯一日花上一個時辰,慢慢地讀起書來。

一心和雙寧卻是不識字的,這四人日日一起討論,她們都在一旁伺候著,幾日後見他們索性一起讀起書來,都又驚又笑,兩人都靜聲屏氣不敢打擾。

江陵雖小,卻也知道婢僕根本沒有機會識字,就算是平民,平民男子還可能會有機會識得少少的字,但女子則基本不可能。可是在她心中實在並沒有太大的男女分別,一則年紀太小,二則江宣一直身體力行地告訴她女子一樣可以做到男子能做的事。她見到三水四明都能有機會識字讀書,可是一心雙寧卻完全不識,心中就存了主意。

過得幾天趁外出得空,她跑到書肆自己出錢買了兩本千字文——她名義上是林展鵬的心腹小廝,也是有月錢領的,江陵並不狷介,既已得了林展鵬偌多幫助,也不差在這幾兩銀子了。

她把兩本千字文送給一心和雙寧,也開始教她們認字。每日里認上五六個字,日積月累,總好過隻字不識,日後吃虧。一心和雙寧十分驚訝,江陵振振有辭:識字總比不識字好,反正你們閒著也是閒著,為甚麼不學?聽我的沒錯啦。

兩人不知道說什麼好,在她們心裡面,識字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她們對江陵一直很好的原因之一,也是因為江陵識得許多字,看很多書,她們對她心裡有一種莫名的敬意。

她們自然知道識字總比不識字好,比如大太太房裡的雁回,因為識得幾個字,一開始便越過一眾丫頭被陳氏選了去,現今管著陳氏的賬冊,青梅她們就算再嫉妒也沒有用,不用爭不用搶,便穩穩地佔著最重要的位置。還未到年紀,想求娶雁回的管事便有好幾個等著,這都是看得見的好處。只因這世上,別說女子,連男子識字的都極少,更何況她們身為婢僕。如今江陵主動買書給她們,又肯花費時間教她們識字,感激都來不及,哪裡會不聽。

林展鵬看到一心和雙寧也開始識字,心裡是有些意外的,他雖然對一心雙寧也很好,但與對三水四明還是不一樣的,到底兩個丫頭只需要在家中服侍即可,認不認字並沒有什麼區別,何況他也不可能親自去教她們,請先生?誰家能有這般輕狂!

他看著江陵耐心地每日教她們認字,每日考較她們,心中微動,再見她還託了林掌櫃的大兒子去做了兩個扁的正方木托盤,鋪了薄薄的一層沙子教一心和雙寧學寫字,心裡更是驚訝,忍不住問江陵:「你以前是這般學寫字的嗎?」江陵一怔,她小時候當然不是這麼學的,江家豪富,她就算完全不識字時的亂塗亂畫都用的是溪口產的上等紙,等到她識字練字,更是用上了進貢的宣紙。江宣說,咱家孩子不需要省錢,就算要省錢不在這個上頭。

只是江陵見過自家莊子裡的窮秀才是這般教小孩學寫字的。她不夠錢買紙給一心雙寧練字,當然更不好意思問林展鵬要,她去書鋪買千字文時問過啦,紙張可不便宜,又不比千字文,是要源源不斷地用下去的。

她抬頭看一眼林展鵬,猶豫了一下:「我見過旁人是這麼學的。」

林展鵬當然也知道這個法子,紙張貴,學寫字又費,許多家境不大好的讀書人小時候初學怕是都用過這種法子,只是沒想到江陵會活學活用來教一心和雙寧。

林展鵬微笑贊她:「這法子甚好。」可不是好,林家的僕人學識字倒也罷了,若是被人知道林家的僕人都用紙張來學寫字,那可不大好。

從此林展鵬的整個院子裡,每天都很熱鬧,白天一心和雙寧做女紅之餘把每日學的字一遍一遍背誦書寫,就是在做活的時候也會輕聲誦讀,互相抽背考試;三水、四明、江陵每日白天都要跟隨林展鵬出門,並不得空,晚上回來便都要至少讀書一個時辰,林展鵬忝任塾師,主要教江陵,附帶三水四明,一回生二回熟,教得不亦樂乎。

江陵異常快活。雙寧笑話她:「林小先生真厲害!看看,讀到什麼書了?甚時候也去考個秋闈來。」

江陵笑:「讀書為甚一定要考試?讀了的東西在自己心裡腦裡,就是自己的了,誰也奪不走,能被自己用、能讓自己用得開心,那就行了啊。」

一心搖頭:「不然讀書幹什麼?你看大少爺今年考了秋闈,過兩年就要去考春闈,考中了當上了官兒,才算一償抱負,造福百姓、餘蔭林家,才不枉了苦讀十幾年呢。你這麼說,是因為你是女孩兒家呀。」

江陵想了一會兒:「天下讀書的人那麼多,也不是每個人都是讀了書去考學的,去考學的也不是每個人都能考中,要很多很多人當中才能考中一兩個的,那剩下的人就不生活了嗎?就天天愁眉苦臉的了嗎?他們的抱負就只為了當官兒嗎?還有,一心姐姐你又為甚要讀書呢?三水四明為甚要讀書呢?二少爺為甚現在還在讀書呢?都不能考學了,還要讀書,那自然是還有別的作用呀。」

雙寧在她頭上打了個蹦兒:「你連二少爺都編排上了,仗著現下再沒旁人能聽小話對吧?」她壓低了聲音,有些不樂:「二少爺讀書可好著呢,都說,比大少爺也不差什麼的,書院夫子們可喜歡他呢,還說要是二少爺能當上官兒,定然是個特別好的官兒。可是現下不能進學了,就不能去考學了,都是二老爺害的。」她恨恨地跺了跺腳:「二少爺可喜歡讀書了,這一年多二少爺和大少爺一起在書院進學的時候,你都不知道他有多麼開心。」

江陵並不知道林展鵬與他母親之間的那些心結,當然就不知道林展鵬為什麼一定想要讀書進學的那些執念。但是她心思單純,卻並不覺得讀書與經商有什麼大的差別。或者說,她雖隱隱知道世人輕商重學,但並不放在心上。

二少爺想讀書進學,不喜歡經商?為什麼呀?只是因為會被人看不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