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利益

林老太爺一震:「你說什麼?!貓眼不正當真是她看出來的?」他得到孫兒肯定的點頭,急切地看向江陵:「你……怎的看出來那貓眼不正?」林展鵬雖跟著林忠明歷練了幾年,卻從未獨當一面,對珠寶鑑定上天賦也是一般,這倒不妨,靠經驗補足即是,但自己和林掌櫃可不是新手,竟也差點被糊弄過去,卻要由這孩子來指正!

江陵當時寫紙條說出了自己看出來的問題,便已經做好了決定:她要從林展鵬、林家得到她所要的幫助,那她必須得幫助林展鵬。她謹記阿爹說過的話:將欲取之,必先與之。

一年多來,她明白林展鵬是好人,一個真正關心她愛護她的好人。但是,這不等於她就會說出真實身份,因為她不知道江家出的到底是什麼事,既是滅了滿門,自己又被追捕,誰知道現在是不是已經無事?是以,她的身份是否真實既危險又並不重要。但同時也不意味著,她只會接受林展鵬的善意,而毫無回饋。

但是林展鵬只是把她帶在身邊,仍是教她識字、給她看書,他連林家家傳的辨寶書都給她看了,卻什麼也沒說出去。直到剛才回來的路上,林展鵬在馬車裡問她,如果將她會認寶石的事告訴給林老太爺,她願不願意?因為如果要留在林家,最好能求得林老太爺的支援,她會辨寶,這是最大的籌碼,林老太爺會因此力保她、留住她。

這也正是江陵想過的籌碼。在理事堂後堂,林老太爺要趕走她的時候,她就在想,她有什麼值得林展鵬或者說林家留下她的理由?但是當時她沒有說,是因為事情太急她沒有想好該不該說。

林展鵬這般問她的時候,心中是充滿了歉意的,他原先說過,他會保住她,然而,沒有阿爺的支援,他保不住。他還太弱了。

江陵看出了他的歉意,乾脆利落地答應了。這是唯一的辦法。她轉而問他為什麼到現在才說,林展鵬對她說:你以後一定要記住,懷璧其罪。江陵讀過書,立即就明白了,林展鵬是真的在盡一切力量幫助她、保護她。因為她的力量太弱小,如果她的天賦傳揚出去,沒有人保得住她。

她想到了逃亡途中的那個因她而失去兒子的中年婦人,當日的遭遇讓她記住了不能露出本事,因為黑衣人在追捕她。如今她知道了,就算沒有黑衣人,在自己尚且弱小的時候,露出本事一樣會招來禍事。

她當時低下了頭,勉力忍住眼眶中的淚意。

面對林老太爺急切的問話,她抬頭看著他,神情平靜自信:「我自小就能分辨。」

林展鵬補充道:「那日林溟告知我們貓眼不正的事情,後來我帶她去鋪子裡辨認過寶石,絲毫無誤。我聽阿爹說過,有些人天生便有這般天賦。」

林老太爺面上的震驚和急切仍未消失,他忽而問道:「你……原先家住溫州府?父母做何營生?」

江陵低下了頭:「我家並非住在溫州府城裡,我也不知道父母做什麼營生,只知道時而家裡會有很多這些漂亮的石頭,我自小便能分辨好與不好,阿爹說我說得很準。」她說這話時,微微帶上了溫州府的方言口音。

她是去年初春開始開口說話的,嚇了林掌櫃一家人一大跳,說出的卻是標準的衢州話。林掌櫃一家人差點以為她原就是衢州人了,等她某日惟妙惟肖地學了一個杭州客商的方言,他們才明白她在語言上的天賦。

他們當然不知道她之所以要等一段時間再開口,就是為了把衢州話學得純熟無比,不露出半分龍游口音。

她對林老太爺所說的話,也是半真半假。溫州靠海,寶石多從海上來,所以沿海一帶多有走私珠寶的徒眾,江陵初時從父親處知道海邊有珠寶,後來也從鎮子裡那些大嬸大姐處聽過悄聲細語,比如那日她聽到的「東頭阿俏家的,前日走孃家回來,高興得很,頭上的簪子都換了一根。」「手指頭上那麼大一顆石頭,水頭一看就好。」「這都不是正途,咱們不好肖想的。回頭出了事就知道厲害了。」

她原來是不解,後來在林展鵬處看書、聽林展鵬講閒篇,慢慢的就明白了。因此她一路在馬車上便想好了怎麼說,只要這般一說,林老太爺會自行理解,她再說得含糊些,林老太爺反會更加信她:年紀幼小當然說不清楚。

此時林老太爺定定地看著江陵,心中翻江倒海,又是驚異又是狂喜,正如林忠明所言,這般有天賦的人當真鳳毛麟角,萬中無一,他平生也只見過兩個,難道自家會有第三個?這莫不是蒼天見林家遇難,而忽降神靈來保佑他們?忽而又心生疑惑,再仔細看江陵,卻見她只是一個稚齡童子,心想自家又不是什麼豪商鉅富,什麼人還專門去溫州府找個這樣的人來對付自家?這簡直不但是疑心生暗魅,且是妄自尊大了。

他安下心神,見江陵不自覺地露出了家鄉方言的口音,終於不禁失笑,將心中的狂喜牢牢按捺住,臉上神情變得柔和起來:「原來是這樣。想來是你年紀太小不記得了,這可是你的天賦,極難得的。」

正待要安撫她兩句,又想起昨日早上毫不客氣地冷漠逐她出府的事情,不由有些尷尬,然而他人老成精,仗著輩份和年紀,先是同林展鵬道:「起來罷。」待孫兒站起身來,才轉向江陵,溫和地道:「我並不知你與大太太有何過節,之所以要攆走你,是因為不欲他母子生隙家宅不寧。但如今,鵬兒堅持要留下你,你也是有真本事留下來的人,我便不管了。你若願意便好好地跟著二少爺,林家也會好好照顧你。」